林知夏站在桂花树下,手里攥着那份名单,指节发白。
太监总管坐在石凳上,端着茶盏,姿态闲适得像在赏花。他的眼睛浑浊却锐利,像两把藏在棉花里的刀。
“你说沈渡是前朝皇室的私生子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轻,“证据呢?”
“你手里拿着的就是证据。”太监总管放下茶盏,“那封信是沈渡母亲亲手写的。她是前朝公主,国破后流落民间,被一个读书人收留,生下了沈渡。她死之前把孩子托付给我,让我把他送进一个好人家。”
“然后你把他送给了我父亲。”
“是。因为你父亲是唯一一个不会追问孩子来历的人。他只问一件事——这孩子是不是无辜的。”
林知夏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沈渡说过的话——“你父亲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。”
那句话不是假的。只是说那句话的人,隐瞒了更重要的东西。
“我父亲知道沈渡的身份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太监总管说,“我告诉他,沈渡是个孤儿,父母双亡,无依无靠。他信了。”
“所以你利用了我父亲。”
“我利用了他,也救了他。”太监总管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没有我,他三十年前就被赵崇杀了。梅花组织的每一笔银子,都是我出的。每一次有人被抓,都是我提前送信让他们跑的。你父亲以为他在单打独斗,其实他背后一直站着我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说过了。权。”
“拿到了权呢?你一个太监,能做什么?”
太监总管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我做了四十年太监,在皇帝身边站了四十年。我看着他一件事一件事做错,一个人一个人杀错。我想劝他,我不能。我想改他,我改不了。因为我是太监,是奴才,是狗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林知夏听出了底下的岩浆。
“但如果权在我手里,我就能让这个朝廷少死一些人。我就能让那些不该死的人,活下来。”
“然后呢?让沈渡当皇帝?”
“不。”太监总管摇了摇头,“沈渡不想当皇帝。他只想替他母亲报仇。他接近你,一是为了利用你的能力扳倒赵崇,二是为了确认你是不是真的能帮他报仇。”
林知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“他的仇人是谁?”
“皇帝。”太监总管说,“杀他母亲的,是皇帝的父亲。灭他前朝的,是皇帝的爷爷。他要报仇,就要灭了这个皇朝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让我把名单交给皇帝,就是为了让皇帝和沈渡两败俱伤?”
“是。沈渡手里有赵崇的罪证,皇帝手里有梅花组织的名单。两个人互相掐,掐到最后,谁都不会赢。而赢的人,会是手里既有名单又有罪证的人。”
“那个人是你。”
“是。”
林知夏攥紧了名单。
“如果我不交呢?”
“那宋伯就会死。”太监总管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,“赵崇抓宋伯,是为了逼你出来。你不出来,他就杀宋伯。你出来,他就抓你。无论你怎么选,宋伯都会死——除非你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名单。”
“对。赵崇最想要的就是这份名单。因为他知道,名单上的名字,足够让皇帝杀他一百次。你用名单换宋伯,赵崇一定会换。”
“然后你把这件事告诉皇帝,让皇帝知道赵崇拿到了名单?”
“聪明。”太监总管笑了笑,“皇帝知道赵崇拿到名单,就会杀赵崇。赵崇死了,沈渡就少了一个敌人。沈渡会继续往上查,查到皇帝。到时候,我再让你把另一份名单交给皇帝——”
“另一份名单?”
“梅花组织的名单有两份。”太监总管从袖中掏出另一张纸,“一份是赵崇手里的,一份是我手里的。赵崇那份是假的,上面只有几个小角色。我这份是真的。”
林知夏接过第二份名单,扫了一眼。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,排在第一行的就是——沈渡。
“你从一开始就在布这个局。”
“四十年了。”太监总管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,“四十年,我等的就是这一天。等一个能把皇帝和赵崇一起扳倒的人。等一个能从未来带来知识的人。”
林知夏把两份名单叠在一起,折好,塞进袖中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
“你不会拒绝。”太监总管看着她,“因为你是林远之的女儿。你父亲一生都在做的事,就是让不该死的人活下来。宋伯不该死。名单上的几百个人不该死。你不想让他们死。”
“那沈渡呢?他该死吗?”
太监总管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不想死。但如果他非要报仇,他也会死。”
林知夏站在院子里,看着桂花树。风一吹,桂花簌簌地落下来,落在她的肩上,落在地上,像是下了场金色的雨。
她想起在现代的最后一个案子。那个连环杀手在她穿越前杀了一个人——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,手心里刻着一个问号。
她一直以为那个问号是凶手留下的标记。但现在她忽然想到——也许那不是凶手的标记,是死者留下的。那个女孩,在临死前拼尽全力,刻下了一个问号,想告诉后来的人: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。
“先知。”她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我按你说的做,三个月后,我会怎么样?”
太监总管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会回去。”
“回哪里?”
“回你的世界。”太监总管说,“你父亲留下的方法,不只是能把灵魂从未来召唤来,也能把灵魂送回去。月圆之夜,停尸房,你躺在你第一次醒来时的那张木板床上,闭上眼睛。等你再睁开眼,你就会回到现代。”
“那这具身体呢?”
“会死。”
林知夏闭上了眼睛。
“三个月后,不管结果如何,我都会送你回去。”太监总管的声音很轻,“这是我对你父亲的承诺。”
林知夏睁开眼睛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她说,“但你要先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把宋伯救出来。”
太监总管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宋伯今天晚上就会回来。”
林知夏走出那扇黑色木门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秦大夫站在巷口等她,看到她出来,递给她一个油纸包。
“桂花糕。”他说,“先知让我买的。他说你从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。”
林知夏接过油纸包,没有打开。
“秦大夫,你跟着先知多久了?”
“二十年。”
“你信他吗?”
秦大夫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信他能做成事。至于是好事还是坏事,我不知道。”
林知夏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回到赵仵作的院子,天已经全黑了。
赵仵作坐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盏油灯,灯油快烧干了,火苗一明一灭。
“宋伯回来了?”她问。
赵仵作抬起头,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半个时辰前,被人扔在门口的。身上有伤,但不致命。”
林知夏的腿一软,靠在门框上。
“他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。”赵仵作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“丫头,你跟先知做了什么交易?”
林知夏从袖中掏出那两份名单,递给赵仵作。
赵仵作接过名单,就着微弱的灯光看了一会儿,然后手开始发抖。
“你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在救宋伯。我在救名单上的几百个人。我在做我父亲没做完的事。”
赵仵作闭上眼睛,两行泪从皱巴巴的脸上滑下来。
“你父亲没做完的事,不是这样的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他想推翻这个朝廷,不是用另一批人取代这一批人。他是想建立一个不用死人也能改变天下的法子。”
“但那个法子不存在。”林知夏说,“我父亲找了三十年,没找到。我找了两个月,也没找到。先知找了四十年,也没找到。赵仵作,这个世道,不流血是变不了的。”
赵仵作看着她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。
他转身,走进屋里,关上了门。
林知夏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那包已经凉了的桂花糕。
她打开油纸,拿出一块,咬了一口。
甜的。
她嚼着桂花糕,眼泪掉了下来。
那天晚上,林知夏去看宋伯。
宋伯躺在自己的床上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左臂用木板夹着,吊在脖子上。他看到林知夏进来,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“别动。”林知夏按住他,在床边坐下来。
“丫头,你答应先知什么了?”宋伯的声音很虚弱,但眼神还是那种看透一切的平静。
“没什么。”
“你别骗我。赵崇抓我,是为了逼你。现在他突然放了我,一定是你答应了谁什么。”
林知夏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答应帮先知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三个月后你就知道了。”
宋伯看着她,眼眶红了。
“丫头,你跟你父亲一样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父亲傻,把自己傻死了。你比他更傻,因为你明知道会死,还要去做。”
林知夏握住宋伯没受伤的那只手。
“宋伯,你教我验尸的时候说过一句话——‘死者不会说谎。’”
“我说过。”
“但你后来又说——‘活人可以让死者的谎言变成真相。’”
宋伯没有说话。
“我现在知道了,你说的是对的。”林知夏的声音很轻,“所以我要做的,不是让死者说出真相。因为就算他们说出来了,也没人听。我要做的,是让活人不得不听。”
“你怎么让他们不得不听?”
林知夏笑了。
“用他们最怕的东西——权。”
宋伯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“你父亲要是听到你说这句话,会气死的。”
“不会。”林知夏说,“他会理解我的。”
她站起来,帮宋伯掖了掖被角,转身走了。
走出宋伯的住处,林知夏站在巷口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她忽然想起在现代时,导师跟她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法医不是法官,法医只是真相的搬运工。真相到了法官手里,怎么判,我们管不了。”
但在这里,没有法官。只有皇帝。皇帝说你有罪,你就有罪。皇帝说你无罪,你就无罪。
真相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谁有权。
她蹲下来,从鞋底摸出那根现代注射器针头。
月光下,针头反射出冷冽的光。
她忽然想,那个另一个穿越者——那个在死者手心刻问号的人——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,看着同一个月亮,想着同样的事?
他是谁?
他是赵崇?是沈渡?是先知的另一个人?还是她还没见过的人?
她把针头重新藏好,站起来,朝赵仵作的院子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听到屋里有人说话。
赵仵作的声音,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。
她推开门,看到沈渡站在院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