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没有等到两个月。
赵仵作出来后的第五天,宋伯不见了。
那天早上,林知夏去宋伯的住处找他,门开着,屋里没有人。灶台上还有半锅凉了的粥,碗筷没收,像是走得匆忙。她在桌上发现一张纸条,没有落款,只写了四个字——“别来找我。”
字迹是宋伯的,但笔画有些发抖,像是被人逼着写的。
林知夏攥着纸条,心跳得厉害。她把纸条塞进袖中,转身就跑。
赵仵作正在院子里擦验尸工具。她冲进去的时候,他抬起头,看到她脸色煞白,手里的铁尺掉在了地上。
“宋伯被人抓了。”林知夏喘着气说。
赵仵作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工具,声音很平静:“你怎么知道是被抓的?也许他自己走的。”
“他不会自己走。”林知夏把纸条拍在他面前,“你看这字,他的手在抖。有人在旁边看着他写。”
赵仵作看了一眼纸条,沉默了很久。
“赵崇。”他说,“他抓不到你,就抓你身边的人。先是抓我,现在是宋伯。一个一个来,逼你自己送上门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看着他死?”
赵仵作抬起头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。
“丫头,你父亲当年也问过同样的问题。”他说,“他选择了去救。结果他自己死了。宋伯活了。现在宋伯被抓,你又想去救。你想过没有,你死了,谁替你父亲完成他没完成的事?”
林知夏攥紧了拳头。
“那宋伯呢?就让他死?”
赵仵作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继续擦工具,但林知夏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。
她转身走出院子。
她去了刑部。
沈渡不在。衙门的人说他去大理寺了,赵崇找他议事。
林知夏站在刑部门口,心里一阵发凉。沈渡去大理寺,赵崇找他议事——这两个人,正在联手做她不知道的事。
她去了秦大夫的药铺。
药铺关门了。门上贴着一张纸,写着“东家外出,歇业三日。”
林知夏站在紧闭的门口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。所有人都在她周围布下了网,但没有人告诉她网是什么形状的。
她站在街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宋伯不能死。
青竹已经死了。赵仵作差点死了。如果再死一个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转身,朝大理寺走去。
到大理寺门口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门口站着四个差役,比上次多了一倍。他们看到林知夏,立刻伸手拦住。
“赵大人有令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”
“我要见赵崇。”
“赵大人不见客。”
林知夏站在门口,没有走。她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,心里在算——如果她硬闯,被拖出去杖责,她在床上躺三天,宋伯可能已经被灭口了。如果她跪在这里求,赵崇根本不会出来。
她需要一个筹码。
一个赵崇不得不跟她谈的筹码。
她转身,走了。
她去了乱葬岗。
不是去取名单——她知道那份名单是她最后的筹码。她是去看地形的。
乱葬岗在城外四十里,一片荒坡上。坡上密密麻麻地插着木牌,有些有名字,有些没有。风从坡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。
林知夏找到那棵老松树。
赵仵作说的那棵。树干上刻着一个梅花印记,很小,被树皮盖住了大半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。
她没有挖。她知道棺材就在下面,但她不能现在挖。一旦挖出来,赵崇的人就会知道。那份名单就是她救宋伯的筹码,她必须在赵崇知道之前,用筹码换人。
她在松树下坐了一会儿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天黑的时候,她站起来,拍掉身上的土,往回走。
走到城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城门快关了,守城的士兵在赶人。她加快脚步,挤在最后几个人里进了城。
回到赵仵作的院子,她看到赵仵作站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一盏油灯,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刀刻的一样深。
“你去乱葬岗了?”他问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鞋底有红土。城外只有乱葬岗那一带是红土。”
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,果然沾了一层暗红色的泥土。
“赵仵作,我要用那份名单换宋伯。”
赵仵作闭上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知道那份名单落到赵崇手里,会死多少人吗?”
“知道。但我不能看着宋伯死。”
“你父亲当年也这么想。”赵仵作的声音很轻,“他用一份假名单换了你的命。你现在要用真名单换宋伯的命。你比你父亲还傻。”
林知夏没有说话。
她走进书房,从暗格里拿出《洗冤录稿》,翻到最后一页。林远之在那封信里写道——“活下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活下来。
但如果没有宋伯,她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?
她合上书,放回暗格,然后走到院子里。
“赵仵作,如果我用名单换了宋伯,赵崇拿到名单会做什么?”
“杀人。”赵仵作说,“名单上几百个人,他会一个一个杀。包括你,包括我,包括沈渡。”
“那如果我不换呢?”
“宋伯会死。”
林知夏攥紧了拳头。
“有没有第三个选择?”
赵仵作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名单交给沈渡。让他抢在赵崇之前,把名单上的人保护起来。”
“沈渡能保护得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仵作说,“但他是唯一能试的人。”
第二天一早,林知夏去找沈渡。
这一次,他在。
她走进刑部衙门的时候,沈渡正在和几个官员说话。看到她进来,他皱了皱眉,对那几个人说了句什么,他们便散了。
“你怎么又来了?”
“宋伯被赵崇抓了。”
沈渡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赵崇抓的?”
“因为宋伯不会自己走。他的粥还放在灶台上,碗没收,门没关。”
沈渡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来找我,想让我做什么?”
“帮我把宋伯救出来。”
“我救不了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平静,“赵崇是正三品,我是从三品。他比我高两级。他抓人,我管不了。”
“那你能做什么?”
沈渡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我能做的,就是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盐税案终审。”沈渡说,“到时候,我会把赵崇的所有罪证都拿出来。包括他私通敌国、贪污受贿、滥杀无辜。只要这些罪证被皇帝看到,赵崇就完了。宋伯也会被放出来。”
“宋伯能等到那天吗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“你手里早就有了赵崇的罪证,对不对?”
沈渡没有否认。
“你一直在等,不是因为证据不够,是因为你在等一个时机。一个能把赵崇一击致命的时机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宋伯呢?他就该死在你等的这个时机里?”
沈渡的声音冷了下来:“一个人的命,和几百个人的命,你选哪个?”
林知夏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她选不了。
沈渡转过身,背对着她。
“回去。”他说,“藏好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不要出来。”
林知夏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忽然觉得,沈渡比赵崇更可怕。赵崇杀人,是因为他恶。沈渡不救人,是因为他在算。算哪个选择死的人更少。
她转身,走了。
走出刑部的时候,秦大夫站在门口。
“先知要见你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秦大夫带她穿过半个京城,走到城西的一条巷子里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墙,地上铺着青石板,长满了青苔。走到巷子最深处,秦大夫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停下来,敲了三下,停了一下,又敲了两下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,种着一棵桂花树,树下有一张石桌,两张石凳。一个人坐在石凳上,背对着她。
“先知,人带来了。”秦大夫说完,退了出去,关上了门。
林知夏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个背影。
不高不矮,穿着深色的衣袍,头发花白,像是个上了年纪的人。
“你就是先知?”
那人转过身来。
林知夏看到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脸,一双浑浊的眼睛,和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笑容。
太监总管。
皇帝身边最信任的人。
她在大理寺见过他一次。那时候他站在皇帝身后,一句话不说,像一个影子。她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太监。
“林姑娘,”太监总管的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温柔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林知夏站在原地,手指在发抖,但她的声音很稳:“你是先知?”
“我是。”
“你一直在给我和沈渡送纸条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太监总管笑了。那个笑容让她想起赵崇——那种“我知道你不知道”的从容。
“因为你是我召唤来的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父亲林远之,是我三十年的挚友。”太监总管站起来,走到桂花树下,“他创立梅花组织,我资助他。他想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,我帮他。但他太天真了,以为靠一群仵作和书生就能改变天下。”
“他错了。要改变天下,需要权。权在皇帝手里。所以我把你从未来召唤来,不是为了让你查几个小案子,是为了让你帮我拿到权。”
林知夏攥紧了拳头。
“你怎么把我召唤来的?”
“你父亲留下的方法。”太监总管从袖中掏出一本泛黄的书,封面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灵魂穿越”。“他研究了三十年,写了一本书。他死后,我拿到了这本书。我按书里的方法,把你的灵魂从未来召唤到了他女儿的身体里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父亲梦到过你。”太监总管看着她,“他说,他梦到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,在一间很亮的屋子里解剖尸体。那个女人说的话,他都记下来了。他把那些话写进了《洗冤录稿》里。”
“他说,那个女人是他的女儿。但从未来来的。”
林知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所以你把我召唤来,就是为了让我帮你夺权?”
“是。”太监总管的声音很平静,“三个月后,盐税案终审。沈渡会拿出赵崇的罪证,扳倒赵崇。但沈渡不知道,赵崇的背后是皇帝。扳倒赵崇,皇帝会扶植新的赵崇。这个朝廷不会变。”
“只有拿到权,才能改变。而拿到权的唯一办法,是让皇帝成为傀儡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想当皇帝?”
太监总管笑了。
“我一个太监,当什么皇帝?我要扶持的人,是前朝皇室的后裔。真正的皇帝,应该坐在龙椅上。”
“沈渡知道吗?”
太监总管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。
“沈渡就是前朝皇室的私生子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“你骗我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太监总管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她,“这是沈渡的亲生母亲留下的。你可以自己看。”
林知夏接过信,手指在发抖。她打开信,看到一行娟秀的字迹——和那些匿名纸条一模一样的字迹。
“我儿沈渡,你是前朝皇室的血脉。不要忘记你的身份。不要忘记你的仇恨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太监总管。
“那些纸条是你写的?”
“不。那些纸条是沈渡的母亲写的。她死前交给我,让我在她死后,每个月给沈渡写一张纸条,提醒他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。”
林知夏闭上了眼睛。
她想起来了。沈渡说过,他六岁没了爹娘。他被人当成野狗一样踢来踢去。是林远之收留了他。
但林远之不知道,他收留的人,是前朝皇室的私生子。
“沈渡知道自己的身份吗?”
“知道。”太监总管说,“林远之死的那天,我告诉他的。”
“所以他接近我,不是因为亏欠我父亲,是因为——他需要我帮他复国?”
“是。”
林知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一直以为,沈渡对她好,是因为她父亲救过他。她一直以为,沈渡眼里的那种脆弱,是因为亏欠。
但那是算计。
从第一天开始,就是算计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她问。
太监总管看着她,眼神温柔得可怕。
“三个月后,盐税案终审。沈渡会扳倒赵崇。但他不会止步于此。他会继续往上查,查到皇帝。到时候,皇帝会反击。两边会两败俱伤。”
“我要你做的,就是在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,把这份名单——”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,“交给皇帝。”
林知夏接过来一看,是梅花组织的完整名单。包括沈渡的名字,包括赵崇的名字,包括她的名字。
“这份名单,会杀了所有人。”
“不会。”太监总管说,“皇帝拿到名单,会把上面的人全部抓起来。但不会杀。因为杀光了,他就没人可用了。他会用这份名单来威胁所有人,让他们替他做事。”
“到时候,真正的权力,会从皇帝手里,转移到掌握名单的人手里。”
“掌握名单的人是谁?”
太监总管笑了。
“是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