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等了三天,赵仵作没回来。
第四天傍晚,宋伯急匆匆地跑进院子,脸色煞白。
“丫头,出事了。”
林知夏从书房里出来,看到宋伯的样子,心猛地一沉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赵仵作……被人打了。”宋伯的声音在发抖,“在大理寺门口,被赵崇的人拖进去的。说是他伪造验状,帮人脱罪。现在关在大理寺的牢里,等着过堂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伪造验状?赵仵作确实伪造了验状——但那是在赵崇的授意下做的。现在赵崇反过来抓他,只有一个解释:赵崇在灭口。
赵仵作知道的太多了。那些梅花标记的案子,那些被篡改的真相,赵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
“宋伯,你帮我看着院子,我去大理寺。”
“你去有什么用?”宋伯拉住她,“你一个十六岁的丫头,能跟赵崇斗?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
她推开宋伯的手,走出院子,一路跑向大理寺。
到大理寺门口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门口站着两个差役,看到她,伸手拦住。
“干什么的?”
“我要见赵崇。”
差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冷笑一声:“赵大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?滚。”
林知夏站在门口,攥紧了拳头。
她想起父亲林远之的信——“不要相信任何一个掌权者。”她也想起赵仵作的话——“好仵作不是验得最准的,是活得最久的。”
但她不能看着赵仵作死。
她转身,去了刑部。
沈渡还在衙门里,灯亮着。林知夏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正在看公文,抬起头看到她,皱了皱眉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赵仵作被赵崇抓了。”
沈渡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林知夏的声音提高了,“你知道为什么不救他?”
“因为我救不了。”沈渡放下公文,看着她,“赵崇抓他的理由,是他伪造验状。你知道伪造验状是什么罪吗?杖八十,流三千里。如果是故意的,死刑。”
“但他伪造验状是赵崇指使的!”
“证据呢?”沈渡的声音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让林知夏想打人,“你拿得出证据吗?赵仵作会站出来指证赵崇吗?”
林知夏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赵仵作不会。他要是会,三十年前就站出来了。
“那我怎么办?看着他死?”
沈渡沉默了几秒,然后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你回去。”他说,“这件事,我来处理。”
“你怎么处理?”
“我有我的办法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但你不能再掺和了。赵崇抓赵仵作,不只是为了灭口。他也是为了引你出来。你在大理寺门口一站,他就知道你会来找我。你已经在给他递刀了。”
林知夏愣住了。
她忽然明白过来。赵崇知道她和赵仵作的关系。他知道她会来救赵仵作,会来找沈渡。他等的就是这个——让所有人看到沈渡在保一个“伪造验状”的仵作,好把沈渡也拖下水。
“我……”
“回去。”沈渡打断她,“回去藏好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都不要出来。”
林知夏看着沈渡的眼睛,想从他眼里看出什么。
但她什么也没看到。
她转身,走出刑部。
站在刑部门口的台阶上,她看着天上的月亮,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无力。
在现代,她至少可以报警,可以找律师,可以走程序。在这里,她什么都没有。她只有一个十六岁少女的身份,一个仵作之女的身份,一个谁都不会在意的身份。
她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个人走到她面前。
“林姑娘。”
她抬起头,看到秦大夫。
“赵仵作的事,我已经知道了。”秦大夫蹲下来,看着她,“先知让我告诉你,赵仵作不会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先知会保他。”秦大夫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,“先知说,赵仵作还有用。他不会让赵崇杀他。”
林知夏接过纸条,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三日之内,赵仵作会出来。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她问。
秦大夫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先知说,等你答应了他才告诉你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“你不问问是什么事?”
“不管什么事,我都答应。”林知夏说,“只要能救赵仵作。”
秦大夫叹了口气,站起来。
“先知说,三个月后,你要帮他做一件事。具体是什么事,三个月后告诉你。”
林知夏攥紧了纸条。
又是三个月。
所有人都在等三个月。
她站起来,看着秦大夫。
“先知到底是谁?”
秦大夫摇了摇头,转身走了。
三天后,赵仵作果然出来了。
林知夏在院子里等他。他走进来的时候,脸上有伤,走路一瘸一拐,但眼神还是那种看透一切的平静。
“丫头,你答应先知什么了?”他坐下来,第一句话就问。
“我答应三个月后帮他做一件事。”
赵仵作闭上了眼睛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答应了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赵仵作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先知这个人,从来不白帮人。他帮你,一定是因为你能帮他做他做不到的事。你越有价值,他越不会让你死。但你越有价值,你也越危险。”
“他到底是谁?”
赵仵作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加入梅花组织三十年,从没见过先知。只有秦大夫见过。宋伯也见过一次。但我没有。”
“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,就替他做事?”
“因为他是唯一能保住梅花组织的人。”赵仵作的声音很轻,“你父亲死后,组织四分五裂。赵崇在追杀我们,朝廷在通缉我们,是我们自己人也在互相出卖。是先知站出来,把散的重新聚起来,让活下来的活下来。”
“他靠什么聚?”
“靠他知道的。”赵仵作说,“他知道的事,太多太多了。多到不像一个人应该知道的。他好像能预知未来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加速了。
预知未来。另一个穿越者。
“赵仵作,你有没有想过,先知可能是从别的地方来的?”
赵仵作看着她,眼神变了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是说——”林知夏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也许先知知道一些这个时代不应该知道的事。比如,未来的事。”
赵仵作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老了。我不管先知是从哪里来的,我只知道,没有他,我们这些人早就死了。”
林知夏没有再问。
她走进书房,从暗格里拿出那本《洗冤录稿》,开始一页一页地看。
这不是一本普通的验尸笔记。林远之在书里记录了他三十年来的每一个案子,每一个案子的死者、死因、凶手、幕后主使。很多案子的真相,和他写在验状上的完全不同。
她翻到一个案子,时间是二十年前。死者是一个年轻的女子,林远之在验状上写的是“病故”。但在这本书里,他写的是:
“死者颈部有勒痕,系他杀。凶手是赵崇。死者是他的妾室,因得知他与敌国私通,被灭口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。
赵崇与敌国私通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二十年里,赵崇杀了至少十七个人。有的是他的政敌,有的是他的手下,有的是他的家人。每一个案子,都被林远之记录在册。
但这本册子,不是罪证。
因为它只是一面之词。林远之的记录,没有物证,没有人证,只有他的验尸结论。在朝堂上,这些结论一文不值。
林知夏合上册子,闭上眼睛。
她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要留下这五个字了。
“生”——林家村的老宅,藏着《洗冤录稿》,藏着知识。
“死”——棺材,藏着什么?尸体?证据?
“真”——卷宗,藏着什么?官府的档案?案卷?
“假”——人心里,藏着什么?人心里的秘密?
“权”——龙椅上,藏着什么?皇帝的秘密?
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赵仵作坐在石凳上,正在给自己上药。
“赵仵作,你知道‘死’字对应的棺材在哪里吗?”
赵仵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会告诉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现在去,就是死。”赵仵作把药瓶放下,看着她,“‘死’对应的棺材,是你父亲的棺材。”
林知夏愣住了。
“我父亲的棺材?”
“你父亲的尸体,被赵崇扔进了乱葬岗。但他的棺材,我留下来了。”赵仵作的声音很低,“棺材里没有尸骨,但有一样东西。你父亲死前,让我放进去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份名单。”赵仵作说,“梅花组织所有成员的名单。包括赵崇的名字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份名单,就是扳倒赵崇的证据?”
“是。”赵仵作说,“但也是杀人的刀。名单上有几百个人,赵崇要是拿到名单,会把上面的人全部杀光。你父亲把名单藏在棺材里,就是不想让任何人拿到。他宁愿名单烂在棺材里,也不让它落到赵崇手里。”
“那他现在为什么又要让我去找?”
“因为你不一样。”赵仵作看着她,“你是他的女儿。你能做他做不到的事。”
林知夏攥紧了拳头。
“棺材在哪里?”
赵仵作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一个地址。
当天晚上,林知夏没有睡。
她坐在桌前,把赵仵作说的地址画在地图上。
棺材不在城里,在城外四十里的乱葬岗。林远之的尸体被扔在那里,但他的棺材被赵仵作偷出来,埋在了乱葬岗旁边的一棵老松树下。
她必须去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赵崇的人在盯着她。她一出门,就会被人跟上。她需要等。
等一个时机。
她想起沈渡说的“三个月”,想起先知说的“三个月”,想起所有人都在说的“三个月”。
三个月后,盐税案终审。沈渡要扳倒赵崇。
也就是说,三个月内,赵崇必须被扳倒。否则,赵仵作、宋伯、她——所有人,都会死。
林知夏在草纸上写下四个字:“三个月后。”
然后她划掉,改成:“两个月后。”
她不能等到三个月。她必须在盐税案终审之前,拿到那份名单。
因为那份名单,可能就是沈渡扳倒赵崇的关键。
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很圆,很亮。
她看着月亮,在心里对自己说:两个月后,她去乱葬岗,取名单。
两个月后,她把名单交给沈渡。
两个月后,赵崇倒台。
两个月后——
她忽然想起先知纸条上的那句话:“三个月后,她会知道一切。前提是她活到那一天。”
她活得到那一天吗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如果她不活到那一天,她父亲就白死了。赵仵作就白挨打了。宋伯就白等了。所有梅花组织的人,就白死了。
她蹲下来,从鞋底摸出那根现代注射器针头。
月光下,针头反射出冷冽的光。
她忽然想,如果那个另一个穿越者真的是先知,那先知为什么要帮她?
如果先知是赵崇,那他为什么要杀周瑾、杀王少奶奶、杀青竹?
如果先知是沈渡——
她不敢想。
她站起来,把针头藏好,走回屋里。
躺在床上,她闭上眼睛。
梦里,她又回到了现代的法医实验室。
这一次,解剖台上躺着的人,是她自己。
她走过去,掀开白布,看到自己的脸。不是林远之女儿的脸,是她自己的脸——二十五岁,短发,戴着眼镜。
尸体睁开眼睛,看着她说了一句话:“不要回来。”
林知夏猛地惊醒。
天亮了。
窗外有鸟叫,有风声,有远处传来的钟声。
她坐起来,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不要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