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等了三天,才等到机会。
第三天下午,赵崇突然被皇帝召进宫议事。他手下的人跟着去了大半,盯梢的只剩下两个,还都窝在巷口的茶摊上打瞌睡。
林知夏从后院翻墙出去,绕了三圈巷子,确认没人跟上来,才快步朝城东走去。
她没有走官道,走的是田间小路。泥路坑坑洼洼,走了两个时辰,到林家村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林家村很小,只有十几户人家,散落在山脚下的一片平地上。村子被一条干涸的河沟分成两半,东边住着姓林的,西边住着姓王的。
林知夏站在村口,看着暮色中的老槐树和低矮的土坯房,脑子里涌出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——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坐在门槛上,一个男人蹲在院子里磨刀,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
原主的记忆。三岁之前的记忆,本该早就忘了,但此刻却像潮水一样涌回来。
她顺着记忆往前走,走到村子最里头,一座废弃的老宅前。
院墙塌了一半,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,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。正房的屋顶塌了一角,露出黑洞洞的房梁。
这就是林远之的老宅。她出生的地方。
林知夏推开木门,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,惊起屋脊上一只乌鸦。
她走进院子,踩着荒草往里走。正房的门没锁,一推就开了。屋里很暗,只有从破窗透进来的最后一抹暮光。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,墙角有老鼠啃过的碎屑。
林知夏站在堂屋中央,环顾四周。
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画,画的是梅花。不是普通的梅花,是五瓣梅花——和她手臂上的烙印、父亲衣服上绣的图案一模一样。
她走近那幅画,伸手摸了摸画纸。纸很旧,一碰就掉渣。但她发现画的背面好像贴着什么东西。
她小心翼翼地把画从墙上取下来,翻到背面。
背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,纸上用炭笔写着一行字:
“生者,死之门。”
林知夏盯着这五个字,心跳加速。
“生者,死之门”——生,是死的入口。这是什么意思?父亲为什么要写在这幅画后面?
她把画放回墙上,开始在屋里搜寻。
堂屋没什么东西,只有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椅子。左转是卧室,有一张塌了半边木板床,床头有一个梳妆台,台上有一面破碎的铜镜。右转是书房,书架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本被虫蛀过的旧书。
林知夏把书架上的书一本本拿下来翻,什么也没找到。她蹲下来,敲了敲书架底部的木板,发现有一块木板的声音是空的。
她用手指抠开那块木板,下面是一个暗格。
暗格里放着一个油布包。
林知夏把油布包拿出来,解开系绳,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。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“洗冤录稿。”
这不是她随口编的书名吗?父亲怎么会知道?
她翻开第一页,看到一行熟悉的字迹——和林远之的信一模一样的笔迹:
“此书乃余毕生验尸心得,录以传世。然世道浇漓,真言难存,故藏于此。能见此书者,必为吾女知夏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在发抖。
这不是一本普通的验尸笔记。这是林远之写的《洗冤录》——一本古代的法医学专著。如果这本书流传出去,会改变整个古代刑狱制度。
但林远之没有把它交给任何人,而是藏在老宅的暗格里,等他女儿来取。
她快速翻看。书里记录了林远之三十年来经手的每一个案子的详细验尸过程——死亡时间判断、勒痕分析、毒物检测、骨骼鉴别。很多方法,和林知夏在现代学到的一模一样。
但林远之不可能知道这些。
除非——他也是穿越者。
林知夏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一段用不同颜色墨水写的文字,字迹比前面潦草,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匆忙写下的:
“知夏,如果你读到这里,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本书。我写这本书的时候,你还不会走路。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懂它,但我希望你能。因为我写的这些东西,不是这个时代的知识。它们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一个我去不了,但你也许能去的地方。
我年轻时做过一个梦。梦里我看到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,在一间很亮的屋子里,用我不知道名字的工具解剖尸体。她说的那些话,我醒来后都记得。我把它们写进了这本书里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女人是你。你是我的女儿,但你也不是我的女儿。你是从未来来的。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,但它发生了。
知夏,你是我的希望。你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。这本书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产。用它,去改变这个世界。
——林远之”
林知夏的眼泪滴在书页上,晕开了墨迹。
她父亲不是穿越者。他只是做了一个梦,梦到了她。他把她梦里的知识写成了这本书。
“生”字对应的第一个地方,藏的不是秘密,是遗产。
林知夏把书藏进怀里,站起来,准备离开。
转身的时候,她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。
不是风吹草动,是人踩在枯枝上的声音。
林知夏屏住呼吸,贴着墙壁,从破窗往外看。
暮色中,一个人影从塌了的院墙翻了进来。穿着黑色的衣袍,蒙着面,身形瘦削,动作很轻。
黑衣人在院子里站定,环顾四周,然后径直朝正房走来。
林知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蹲下来,钻到床底下。
门被推开,黑衣人走进来。他在堂屋站了一会儿,然后朝卧室走来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停在床边。
林知夏从床底的缝隙里看到一双黑色的靴子,靴底沾着干了的黄泥。
黑衣人蹲下来。
林知夏看到了他的脸。
不是蒙面的,是摘了面巾的。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照亮了他的五官。
她认识这张脸。
秦大夫。七里铺老槐树下,给她石灰包的那个秦大夫。
“出来吧。”秦大夫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知道你在下面。”
林知夏没有动。
“你父亲是我的朋友。”秦大夫说,“我不是来害你的。”
林知夏从床底爬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看着秦大夫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因为你来了,我就得跟着来。”秦大夫叹了口气,“赵崇的人虽然走了,但还有别人在盯着你。我是来保护你的。”
“保护我?还是监视我?”
秦大夫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都是。”
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。
林知夏接过来,就着月光看了一眼。字迹娟秀,像女人写的:
“她找到了书。把她带回来。”
“这是谁写的?”她问。
“先知。”秦大夫说。
“先知是谁?”
秦大夫摇了摇头:“我不能告诉你。至少现在不能。但先知让我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你父亲留下的五个字,‘生’你已经找到了。‘死’在棺材里,‘真’在卷宗里,‘假’在人心里,‘权’在龙椅上。”
林知夏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三遍。
“死”在棺材里——“死”字对应的地方,是棺材。谁的棺材?什么棺材?
“真”在卷宗里——卷宗。官府刑狱的卷宗。大理寺的卷宗?刑部的卷宗?
“假”在人心里——最难的。人心里的假话?假证据?
“权”在龙椅上——龙椅。皇帝。
“先知还说了什么?”她问。
秦大夫从袖中掏出第二张纸条。
林知夏接过来,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三个月后,她会知道一切。前提是她活到那一天。”
林知夏攥紧了纸条。
“先知要我做什么?”
“回去。”秦大夫说,“回赵仵作的院子,把这本书藏好,然后等。三个月内,不要再去任何地方。不要查任何案子。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你找到的东西。”
“如果我做不到呢?”
秦大夫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悯。
“那你就会死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林知夏把纸条和书一起藏进怀里,跟着秦大夫走出老宅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幅挂在墙上的梅花画,觉得那五瓣梅花在月光下像是在燃烧。
走出村口的时候,她忽然问:“秦大夫,你也是梅花组织的人吗?”
秦大夫没有回答。
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
“认识。”秦大夫说,“他救过我的命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替先知做事?”
秦大夫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她。
“因为先知也救过我的命。”他说,“而且先知知道的,比你父亲多得多。你父亲只知道怎么验尸,先知知道怎么改变这个世道。”
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先知是谁?皇帝?赵崇?还是沈渡?”
秦大夫摇了摇头,继续往前走。
“三个月后,你会知道的。”
林知夏站在月光下,看着秦大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她没有跟上去。她站在原地,把怀里那本《洗冤录稿》抱得更紧了。
这是她父亲的遗产,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。
她忽然想起在现代时,导师跟她说过的一句话:“法医是死者的代言人。死者不会说话,所以你要替他们说。”
林远之也说过类似的话。在那封信里:“真相能唤醒的,只有愿意被唤醒的人。”
她抬头看着月亮。
三个月。她等三个月。
但三个月后,她等来的,是真相,还是死亡?
林知夏回到赵仵作院子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宋伯坐在院子里等她,一宿没睡。看到她翻墙进来,他猛地站起来,脸上的皱纹都在发抖。
“你去了林家村?”
林知夏点了点头。
“你找到了什么?”
林知夏从怀里掏出那本《洗冤录稿》,递给宋伯。
宋伯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,看到林远之的字迹,手指开始发抖。他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最后一页,读完了那封信,然后把书合上,还给她。
“你父亲是个天才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他也是个傻子。他以为靠这本书就能改变天下。但他不知道,这本书落到赵崇手里,就是杀人的刀。”
“所以我不会让它落到任何人手里。”林知夏说。
宋伯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欣慰。
“你比你父亲聪明。”他说,“但你比他更倔。聪明加倔,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”
林知夏把书藏进赵仵作书房的暗格里——那个她之前发现梅花标记册子的地方。她把暗格封好,在表面洒了一层薄灰,看不出痕迹。
然后她回到房间,躺下。
天亮了。
窗外有鸟叫,有风声,有远处传来的马蹄声。
她闭上眼睛,却没有睡着。
她在想那五个字。
“生”已经找到了——“生者,死之门。”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?也许等她找到“死”字对应的地方,才会明白。
“死”在棺材里。谁的棺材?林远之的棺材?还是别人的?
她坐起来,从枕头下摸出草纸和炭笔,在上面写下了接下来的计划:
第一步:等三个月。等盐税案终审,等沈渡扳倒赵崇。
第二步:扳倒赵崇后,去找“死”字对应的棺材。
第三步:找到全部五个地方,拿到父亲留下的全部真相。
第四步:找到另一个穿越者。
第五步:回去。
她看着最后两个字——“回去。”
回去哪里?回到现代,回到她的实验室,回到她未完成的那个案子?
还是回到这里,回到这个吃人的世道,替父亲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?
她不知道。
她划掉了“回去”,改成“活下去。”
活下来,才能做选择。
【章末手记·知夏的验尸笔记】
今日收获:
1. 父亲留下的《洗冤录稿》——一本超越时代、汇集现代法医知识的古代验尸专著。
2. 父亲不是穿越者,但他梦见了我,把梦里的知识写成了书。
3. “生者,死之门”——“生”字对应的谜面。
今日确认:
秦大夫是先知的人。先知知道一切,包括我今天会找到什么。
先知让我等三个月,活到那一天。
先知说:“‘死’在棺材里,‘真’在卷宗里,‘假’在人心里,‘权’在龙椅上。”
今日问题:
“死”对应的棺材,是谁的棺材?在哪里?
先知到底是谁?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——多到不像一个古人。
难道先知,就是那个另一个穿越者?
但他如果是穿越者,为什么要帮我?
还是说,他在利用我?
——活下来。
——林知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