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知夏的手记·卷七】
他们说,家是一个人开始的地方。
但我的开始,是一个停尸房。
——林知夏
林知夏一夜没睡。
她坐在赵仵作的书房里,把那本验尸笔记从头翻到尾。每一个梅花标记的案子,她都抄录在一张草纸上——死者身份、死因、验状结论、她的判断。
抄到天亮的时候,她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。
所有被梅花标记的案子,死者都有一个共同点:他们都曾经是梅花组织的成员,或者与梅花组织有关。
脚夫是组织的联络员。王少奶奶是组织成员的女儿。周郎中是为组织提供情报的内线。
而赵仵作的验状,无一例外,都在帮凶手掩盖真相。
不,不是帮凶手。是帮赵崇。
因为这些死者,都是被赵崇杀的。
林知夏把草纸折好,藏进鞋底,然后走出书房。
天刚亮,院子里有一个人。
不是赵仵作,是宋伯。
“宋伯?你怎么来了?”
宋伯站在院子中央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。他看到林知夏,叹了口气。
“赵仵作托人带话,让我来照顾你几天。”他把布包放在石桌上,“他说你昨晚没睡。”
“他去了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”宋伯坐下来,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壶粥和两个馒头,“他说他要去办一件事,办完了就回来。让你别去找他。”
林知夏在宋伯对面坐下来,接过粥碗。
“宋伯,你认识我父亲,对吗?”
宋伯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赵仵作都告诉我了。”林知夏说,“梅花组织,我父亲是创始人,你和他都是组织的人。”
宋伯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你父亲是个好人。”
“好人为什么会死?”
“因为好人在这个世道活不长。”宋伯的声音很轻,“丫头,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?”
林知夏摇头。
“赵崇抓了他,逼他交出梅花组织的成员名单。你父亲不肯,赵崇就让人打他。打了三天三夜,他没吭一声。第四天,赵崇拿你威胁他——说如果不交出名单,就把你也抓进大牢。”
林知夏的手指攥紧了粥碗。
“你父亲交了一份名单。”宋伯说,“但那份名单是假的。上面写的全是赵崇的死对头。赵崇拿着名单去抓人,发现上当了,一气之下,把你父亲活活打死了。”
“那我呢?”
“你?”宋伯看着她,眼神复杂,“你那时候十三岁,被宋伯藏在了停尸房的暗格里。赵崇的人搜了三天,没找到你。”
林知夏闭上眼睛。
原主的记忆碎片在她脑海里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面——十三岁那年,她躲在一个黑暗的、充满腐臭味的暗格里,听着外面的脚步声,捂着嘴不敢出声。
三天。一个十三岁的女孩,在停尸房的暗格里躲了三天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沈渡出面保了你。”宋伯说,“他说你只是一个孩子,什么都不知道。赵崇卖了他一个面子,放了手。但你被退婚、被赶出家门、被扔到衙门停尸房——这些事,沈渡也没办法阻止。”
“沈渡为什么要保我?”
宋伯看了她一眼,那个眼神意味深长。
“你说呢?”
林知夏没有回答。
她想起沈渡看她的眼神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好奇,更像是一种……亏欠。
他保她,不是因为她是无辜的,是因为他欠她父亲什么。
“宋伯,我父亲留下的那五个字——‘生、死、真、假、权’——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?”
宋伯的表情变了。
“你知道了?”
“赵仵作告诉我的。”
宋伯沉默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往外看了看,确认没有人,才关上门回来。
“那五个字,对应的五个地方,我知道三个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第一个,‘生’——你出生的地方,不在城里,在城外三十里的林家村。你父亲的老家,你是在那里出生的。”
“林家村?”
“对。但你出生后没多久,你父亲就带着你搬到了城里。林家村的老宅子,现在应该还空着。”
“剩下的四个呢?”
宋伯摇了摇头:“你父亲没告诉过我。他说,知道的人越少,秘密越安全。”
林知夏站起来。
“你要去林家村?”宋伯拉住她的袖子,“丫头,你不能去。赵崇的人一直在盯着你。你一出门,他们就会知道。”
“那我就不出门了?”
“至少现在不行。”宋伯压低声音,“等赵仵作回来,让他陪你去。他比你熟悉那些地方。”
林知夏看着宋伯的眼睛。
她忽然发现,宋伯的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。不是对赵崇的恐惧,而是对某种更大的东西的恐惧。
“宋伯,你到底在怕什么?”
宋伯张了张嘴,但什么也没说。
他只是摇了摇头,转身走进厨房,开始收拾碗筷。
上午,林知夏在院子里晾晒验尸工具的时候,沈渡又来了。
这一次,他走进来了。
“赵仵作不在?”他环顾了一下院子。
“出门了。”
沈渡点了点头,在石凳上坐下来。
林知夏继续晾工具,没有看他。
“你去了七里铺?”沈渡忽然问。
林知夏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赵仵作出门之前,来找过我。”沈渡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让我告诉你,不管你在老槐树下看到了什么,都不要声张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?”
“因为他怕你问太多问题。”沈渡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“林知夏,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危险?”
林知夏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危险?从第一天开始,我就活在危险里。”
“不,你不明白。”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赵崇已经知道你去过七里铺了。他的人一直在跟着你。”
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也是刚知道的。”沈渡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,“今天早上出现在我桌上的。”
林知夏接过来一看,上面只有一句话:
“她知道七里铺的事了。你打算怎么办?”
字迹和“继续”“等”一样,娟秀,像女人写的。
“这个人到底是谁?”林知夏问,“为什么每次都给你送纸条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渡说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人,比赵崇更可怕。因为赵崇在明处,他在暗处。他什么都知道,但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林知夏攥紧了纸条。
“他让我‘等’,到底在等什么?”
沈渡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三个月后,是盐税案的终审。到时候,所有涉案的官员都会到京城来。赵崇的罪证,也会在那时候被拿出来。”
“被谁拿出来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但林知夏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答案——被沈渡自己。
“你一直在收集赵崇的罪证?”她问。
沈渡没有否认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从三年前。”沈渡的声音很低,“从你父亲死的那天开始。”
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
“认识。”沈渡说,“他教过我验尸。”
林知夏愣住了。
“他说,我虽然不做仵作,但做刑部侍郎的人,至少要能看懂验状。”沈渡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他教会了我怎么看勒痕的方向,怎么分辨他杀和自缢,怎么从尸体的颜色判断死因。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仵作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替他收尸?”
沈渡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。
“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出身寒门,六岁没了爹娘,被人当成野狗一样踢来踢去。是你父亲收留了我,教我读书识字,供我考科举。他说,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,就是看到我能穿上官袍,替老百姓做主。”
林知夏的眼眶红了。
“那你现在穿着官袍了,你替他做主了吗?”
沈渡没有回答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她,声音很低:“三个月后。三个月后,我会替他做主。”
他走了。
林知夏站在院子里,手里攥着那张纸条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她忽然想起赵仵作说过的话——“三个月后,有一件事会发生。”
盐税案终审。沈渡要扳倒赵崇。
这就是所有人都在“等”的事。
当天晚上,林知夏没有睡。
她坐在桌前,把草纸铺开,在上面画了一张地图。
城外三十里,林家村。那是她出生的地方。
“生”字对应的第一个地方。她必须去。
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赵崇的人在盯着她。她一出门,就会被人跟上。她需要等一个时机——等赵崇放松警惕,等她找到离开的理由。
林知夏在草纸上写下四个字:“等待时机。”
然后她划掉了“等待”,改成了“制造时机。”
她不能再等了。
因为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,都可能有下一个受害者死去。下一个王少奶奶,下一个周郎中,下一个青竹。
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地面像铺了一层霜。
她看着月亮,在心里对自己说:三个月。三个月后,沈渡扳倒赵崇,她就去找那五个地方,找到父亲留下的全部真相。
但三个月后的事,谁能说得准呢?
她蹲下来,从鞋底摸出那根现代注射器针头,在月光下端详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她对着针头说,像是在问那个另一个穿越者。
“你为什么要杀人?”
“你是不是知道怎么回去?”
针头在月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,没有回答。
林知夏把它重新藏好,站起来,走回屋里。
她躺在木板床上,闭上眼睛。
这一夜,她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她回到了现代的法医实验室。解剖台上躺着一具尸体,她走过去,掀开白布——是林远之的脸。
“爸爸?”她叫了一声。
林远之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
“知夏,不要找真相了。”他说,“真相会杀了你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活下来。”林远之说,“活下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,再也没有睁开。
林知夏猛地醒过来。
天亮了。
窗外有鸟叫,有风声,有远处传来的更夫梆子声。
她坐起来,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活下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她重复着梦里的这句话,然后站起来,开始新的一天。
因为她知道,只有活下来,才能找到真相。
只有找到真相,才能回去。
只有回去,才能抓住那个连环杀手。
这是一个闭环。而她,是唯一能打破这个闭环的人。
【章末手记·知夏的验尸笔记】
今日确认:
1. 我父亲林远之是沈渡的恩人。沈渡欠他一条命。
2. 沈渡在收集赵崇的罪证,打算在盐税案终审时扳倒他。
3. 三个月后,盐税案终审——这是所有人都在“等”的事。
今日线索:
“生”字对应的地方——城外三十里的林家村,我出生的老宅。
需要等赵崇放松警惕后去。
今日问题:
匿名纸条的书写者是谁?他知道一切,但从不露面。
他是敌是友?
三个月后,沈渡真的能扳倒赵崇吗?
还是说,赵崇的背后,还有更大的敌人?
——“活下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——林知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