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知夏的手记·卷六】
他们说,有些真相埋在地下。
但他们没说,挖开真相的人,也会被埋进去。
——林知夏
林知夏在天亮之前就醒了。
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。她总觉得只要一闭眼,青竹勒痕斑驳的脖子就会出现在眼前。那个跪在她面前求她救命的年轻人,死的时候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。
她坐起来,从鞋底摸出赵伯安的信。
“城东七里铺,老槐树下。”
字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。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起身穿好衣服,把针和信重新藏进鞋底。
出门的时候,赵仵作已经在停尸房里了。
“去哪儿?”他没抬头,手里正在给一具尸体擦洗。
“出去走走。”
赵仵作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。过了几秒,他说了一句让林知夏后背发凉的话:“城东七里铺的路不好走,你一个姑娘家,别去。”
林知夏站在门口,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怎么会知道她要去七里铺?
“我没说要去七里铺。”她稳住声音。
赵仵作直起身,转过身看着她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。
“你昨晚翻了我书房里的册子。”他说,“我早上起来,发现封面的夹层被动过了。”
林知夏没有否认。
“那封信,是我三十年前写的。”赵仵作把手中的布扔进水盆,声音低沉,“三十年来,你是第一个看到它的人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我会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仵作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,“所以我才告诉你——别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去了,你就回不来了。”
林知夏攥紧了拳头。
“赵伯安,”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,“你到底是谁?你和梅花组织是什么关系?”
赵仵作听到“梅花组织”三个字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。不是惊讶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疲惫——那种藏了太多年的秘密终于被人说破时的疲惫。
“三十年前,我也像你一样。”他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“年轻,不怕死,觉得真相比命重要。我跟着一个人,他说要推翻这个腐朽的朝廷,建立一个公正的世界。我信了他,加入了梅花组织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?”
赵仵作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父亲。”他说,“林远之。”
林知夏的脑子像是被雷劈了一下。
她父亲。原主的父亲。那个三年前死了的仵作。
“他不是普通的仵作。”赵仵作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他是梅花组织的创始人。他创立这个组织,不是为了权,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替那些冤死在权贵手里的人讨一个公道。”
“那他现在呢?”
“死了。”赵仵作的声音很轻,“三年前,赵崇抓了他,说他谋反。他死在牢里,连尸骨都没留下。”
林知夏想起自己手臂上的梅花烙印。那不是胎记,是组织的标记。原主——林远之的女儿——从小就被烙上了这个印记。
“你也是组织的人?”她问。
“曾经是。”赵仵作转过身,眼神空洞,“你父亲死后,赵崇清洗了整个组织。杀的杀,抓的抓,剩下的要么逃了,要么像我和宋伯一样,选择闭嘴。”
“宋伯也是组织的人?”
赵仵作点了点头。
林知夏忽然明白了很多事。宋伯为什么总是劝她“别出头”,为什么说“有些真相挖出来是害人”——因为他亲眼看着组织被摧毁,亲眼看着林远之死在牢里,亲眼看着三十年来的努力化为乌有。
“那封信上写的地址,是什么?”
赵仵作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你父亲的坟。”
林知夏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“他的尸骨被赵崇扔进了乱葬岗。”赵仵作说,“我趁夜把他的遗物埋在七里铺的老槐树下。不是什么坟,只是几件衣服和他生前用过的验尸工具。”
“里面有没有他留下的东西?”
赵仵作从袖中掏出一把钥匙,递给她。
“树下埋了一个铁盒,这是钥匙。铁盒里有什么,我不知道。你父亲说,等他女儿长大了,能看懂他留下的东西了,再交给她。”
林知夏接过钥匙,手指在发抖。
“他早就知道我会来?”
“他不知道你会来。”赵仵作说,“但他知道,如果有一天他的女儿找到了那封信,说明她已经准备好面对真相了。”
林知夏把钥匙攥在手心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赵仵作叫住她。
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哽咽。
“丫头,你去了之后,不管看到什么,都不要声张。看完就回来,把东西藏好,等三个月后再打开。”
“为什么等三个月?”
“因为三个月后,有一件事会发生。”赵仵作的声音很低,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
林知夏没有问是什么事。
她走出赵仵作的院子,一路向东。
七里铺在城东七里外,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。林知夏走到的时候,已经是巳时。
她在村口看到了那棵老槐树。
很大,很老,树干粗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。树冠遮天蔽日,把下面的土地罩得一片荫凉。
林知夏走到树下,蹲下来,开始刨土。
土很硬,她刨了很久,手指磨出了血。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父亲留给她的东西,就在下面。
刨了大约一尺深,她的手指碰到了硬物。
是一个铁盒。不大,一尺见方,锈迹斑斑。
她把铁盒挖出来,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泥土,然后用赵仵作给她的钥匙打开了锁。
铁盒里只有三样东西。
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。一套生锈的验尸工具。和一封信。
林知夏打开信。
字迹和赵仵作书房里的那封信一样——苍劲有力,但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凌厉。
“知夏:
如果你读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长大了。
我不知道你现在几岁,也不知道你变成了什么样的人。
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你是我的女儿,你一定会来找真相。
三十年前,我创立了梅花组织。
我以为靠一群人的力量,能推翻这个吃人的朝廷。
但我错了。我错在以为真相能唤醒所有人。
真相能唤醒的,只有愿意被唤醒的人。
而那些不愿意的人,会用尽一切手段把你埋进土里。
赵崇不是最大的敌人。
最大的敌人,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。
他知道梅花组织的存在,也知道我在做什么。
但他没有阻止我——因为他在等。
等我替他杀光所有不听话的人,再转过头来杀我。
知夏,如果你有朝一日能看懂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知道了梅花组织的秘密。
我想告诉你的是——不要重蹈我的覆辙。
不要相信任何一个掌权者。
不要以为真相能改变一切。
活下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
如果你愿意,你可以替我完成我没有完成的事。
但如果你不愿意,就带着这封信离开京城,越远越好。
不要回头。
——林远之
绝笔”
林知夏把信贴在胸口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不是林远之的女儿。她是来自现代的法医,穿越到了这具身体里。但这封信里的每一个字,都在对她说——你不是意外来到这里的,你是被召唤来的。
她低头看铁盒里剩下的两样东西。那件旧衣——她拿起来抖开,发现衣服的内侧绣着一个图案。
梅花。
不是普通的梅花,是五瓣梅花,每一瓣的花蕊里都绣着一个极小的字。她凑近了看,勉强辨认出那五个字:
“生”、“死”、“真”、“假”、“权”。
这五个字是什么意思?林远之为什么要绣在衣服上?
她把衣服重新叠好,放回铁盒。然后拿起那套验尸工具——锈迹斑斑的刀、剪、尺、针。这些工具和她现代用的不锈钢器械完全不同,但每一件都磨得很薄,很利。
林远之是个好仵作。这是他的遗产。
林知夏把信藏进怀里,铁盒重新埋回树下,只带走了那套工具。
她站起身,准备离开。
“林姑娘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知夏猛地转身,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老槐树的另一边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,手里提着一个药箱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我姓秦,是个大夫。”男人笑了笑,“你是林远之的女儿吧?你和你父亲长得很像。”
林知夏警觉地看着他:“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?”
“因为赵仵作昨晚托人给我带了话,说今天会有一个姑娘来老槐树下。”秦大夫走过来,在她面前站定,“他说,如果你来了,就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父亲留下的那五个字,不是让你看的,是让你猜的。”
林知夏一愣:“猜什么?”
“猜真正的秘密藏在什么地方。”秦大夫的声音很低,“那五个字——生、死、真、假、权——是五把钥匙。找到它们对应的五个地方,你就能找到你父亲留给你的全部真相。”
“五个地方?在哪里?”
秦大夫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你父亲只告诉我,第一个字——‘生’——对应的是你出生的地方。剩下的四个,要你自己去找。”
林知夏站在原地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她出生的地方。不是她在现代出生的医院,是林远之的女儿——这具身体——出生的地方。
“林姑娘,”秦大夫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,“这是赵仵作让我带给你的。他说,你可能会用到。”
林知夏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包白色的粉末。
她凑近闻了闻——石灰。
“石灰?”她不解。
秦大夫叹了口气:“赵仵作说,如果你哪天不得不验一具不该验的尸体,就用这个掩盖痕迹。”
林知夏攥紧了布包。
她知道赵仵作是什么意思——如果有一天她被迫做伪证,她可以用石灰毁掉真正的证据。这不是帮她,是教她怎么毁掉真相。
她收下布包,转身要走。
“林姑娘。”秦大夫又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你父亲当年被关在大理寺的牢里,死之前,他说了一句话。”秦大夫的眼神变得很认真,“他说——‘我女儿会替我活下去。但她不会替我活,她会活成她自己。’”
林知夏的眼眶又红了。
她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回城的路上,林知夏一直在想那五个字。
生、死、真、假、权。
这五个字对应的五个地方,藏着她父亲留给她的全部秘密。也许里面有梅花组织的完整名单,也许里面有赵崇的罪证,也许里面有皇帝的秘密。
但第一个字——“生”——对应的是她出生的地方。
她不知道林远之的女儿在哪里出生。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段信息。她需要去问宋伯,或者赵仵作。
但赵仵作说三个月后再说。
三个月。为什么要等三个月?
她忽然想起沈渡给她的那张纸条——“等”。
等什么?等三个月后那件“会发生的事”?
林知夏加快脚步,在天黑之前回到了赵仵作的院子。
她推开门,发现赵仵作不在停尸房里。她走进书房,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纸条。
不是那种娟秀的字迹,是赵仵作自己的字。
“丫头,我出门几天。你照顾好自己。书房里的册子,你可以看,但别带走。”
林知夏把纸条放下,坐在桌前。
她翻开那本验尸笔记,一页一页地看。每一个被画了梅花标记的案子,她都仔细对照验状和她的判断。
脚夫的案子——中毒,写成了溺亡。
王少奶奶的案子——他杀,写成了自缢。
周郎中的案子——注射毒物,写成了急症。
还有一个她没见过的案子,时间更早——五年前,一个年轻女子死在井里,赵仵作的验状写的是“失足落水”。但她在笔记里写了一段话:
“死者颈部有勒痕,非失足所致。但死者是尚书府的丫鬟,尚书说她是失足,她就只能是失足。”
林知夏合上册子。
她开始明白了。赵仵作不是不想写真相,是不能写。他写的每一份验状,都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。他在用梅花标记告诉自己——我知道真相,但我不能说出来。
她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
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。
她看着月亮,忽然想起在现代的最后一个案子。那个连环杀手,用的也是注射器,也是古代没有的毒物,也在死者身上留下了某种标记。
不是梅花烙印。是另一种——他在每个死者的手心里,都刻了一个问号。
和她在王少奶奶手心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林知夏的血液仿佛凝固了。
那个连环杀手——她穿越前最后一个案子的凶手——用的是同样的手法,留的是同样的标记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穿到了古代。但现在她开始怀疑——她穿到的不是古代,而是那个连环杀手所在的年代。那个杀手,和她一样,是从现代来的。
而他比她早到了很多年。
她蹲下来,捂住脸。
她想哭,但哭不出来。她想尖叫,但叫不出声。
她只是一个法医。她只会验尸。她不会破案,不会抓人,不会对抗这个吃人的制度。
但她现在必须学会。
因为如果她不学会,就会有更多的“王少奶奶”、更多的“周郎中”、更多的“青竹”死在那个人手里。
而她,将永远无法回到现代。
因为杀不死那个人,她就永远回不去。
【章末手记·知夏的验尸笔记】
今日发现:
1. 父亲林远之是梅花组织的创始人。
2. 赵仵作和宋伯都是组织成员,在组织被摧毁后选择闭嘴。
3. 父亲留下的五个字——“生、死、真、假、权”——是五把钥匙,指向五个藏有真相的地方。
4. 第一个字“生”对应我出生的地方。我需要找到那个地方。
5. 三个月后会有“一件事”发生——赵仵作和沈渡都在等这件事。
今日确认:
穿越前最后一个未破的连环案凶手,和古代的另一个穿越者是同一个人。
他在古代杀人,手法和现代一样。
他早我很多年穿越。
他可能知道怎么回去。
今日问题:
那个人是谁?赵崇?还是另有人在操纵一切?
三个月后会发生什么?
——“生”对应的地方,在哪里?
——林知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