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阳再次睁开眼时,意识是一片模糊的空白。
他完全辨认不出周遭的环境。头顶层层叠叠的珊瑚搭成圆润的穹顶,一颗颗圆润的明珠嵌在缝隙里,洒落细碎柔和的微光,勉强照亮整座空旷的殿宇。
他抬手撑住地面,慢慢坐起身。胸口撕裂般的痛感已经消失殆尽,只余下一团沉甸甸的闷堵,死死淤在胸腔里,怎么都散不开,压得他呼吸都带着滞涩。
整座大殿安静得可怕,只有断断续续的流水声从殿外飘进来,轻轻回荡,衬得海底宫殿愈发幽深寂寥。
脚步声缓缓靠近。
敖玉从门外走了进来,嗓音温和,带着一丝浅浅的关切:“师弟,醒了?”
青阳微微一怔,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,才认出眼前的女子——东华道人的弟子,敖玉。
他哑着嗓子开口:“敖玉师姐……这里是哪里?”
“东海龙宫。”敖玉走到床边,递来一碗温热的汤药,“你坠海昏迷,刚好被我撞见,便将你带回了海底。”
青阳抬手接过汤碗,温热的触感顺着瓷壁传到掌心。他低头饮了一口,汤水带着独属于深海的咸涩,混着淡淡的海藻气息。温热的汤药滑过喉咙,沉入胸腹,那淤积许久的闷堵,终于稍稍松动了几分。
“师叔早前特意交代过我。”敖玉看着他,轻声道,“若是你流落东海,便由我带你前往蓬莱。”
青阳垂眸,心底五味杂陈。
师父算尽了他所有的前路变故,唯独没有料到,他会被逼得纵身跃入沧海。
他清晰记得坠海的瞬间,贴身存放的试炼名册从衣襟滑落,直直坠入汹涌的深海。他下意识伸手去捞,可湍急的海水裹挟一切,指尖擦过册页,终究什么都没能抓住。
墨绿色的深海幽暗无边,那本泛黄的名册不断下沉、下沉,彻底消失在漆黑的水底。紧接着冰冷的海水灌满口鼻,窒息感席卷全身,他的意识便彻底坠入黑暗。
青阳撑着床沿缓缓起身,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殿门口。
珊瑚殿外,一派繁忙景象。成群的虾兵蟹卒往来穿梭,搬运着数不尽的海底珍宝:一筐筐圆润饱满的珍珠,一箱箱纹理瑰丽的珊瑚,一袋袋风干封存的海产,堆积如山。
目光远眺,无边无际的盐田铺展在浅海滩涂,皑皑白盐映着天光,满目素白。赤裸上身的盐工躬身劳作,晒盐、收盐、装船,常年与海风海水为伴,肌肤被烈日海风打磨得黝黑粗糙,晶莹的汗珠覆在宽厚的肩背上,在日光里闪闪发亮。
青阳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,眼底悄然掠过一丝算计。
“这些盐,都是龙宫出产?”
敖玉轻轻点头。
青阳没有继续追问,却将眼前的景象尽数记在心底。
只要他熬过此劫、解尽体内寒毒,重返东夷,眼前便是一条完整稳固的海上商路。东海海盐稀缺珍贵,运至内陆便能翻数倍利润;内陆世家贵妇,素来不惜重金求取一颗品相上乘的东珠;质地精良的珊瑚更是修仙界炙手可热的法器原料;还有各式珍稀海产,是天下酒楼争相抢购的珍品,按两计价,价值不菲。
短短片刻,他脑中已然勾勒出完整的生意脉络:货源、本钱、销路一应俱全。这条横跨东海与内陆的商道,自此在他心中彻底成型。
片刻后,青阳随敖玉前往龙宫正殿。
粗壮的珊瑚立柱撑起恢弘穹顶,柱身缠绕雕琢精细的龙纹,龙眼以夜明珠镶嵌,在幽暗的殿中泛着幽幽冷光。
大殿正中,端坐着一身玄黑龙袍的男子。十二旒冕冠肃穆庄重,面容沉敛威严,正是第二代东海龙王敖广。
四海神明各辖其地,东海海域有神君禺猇坐镇,敖广世代居于其下,受其管辖。他出身青龙旁支,并非龙族嫡系,故而纵使身居龙王之位,纵使敖玉身为龙王长女,也无缘公主尊号。
自帝俊册封初代东海龙王以来,敖广承袭王位,身居深海龙宫。上有神君制衡,下有人皇统辖,层层桎梏压制,让东海龙宫始终悬于天地之间,不上不下,进退两难。而这样困守一隅的日子,他已经度过了数不清的岁月。
敖玉俯身行礼,恭敬出声:“父王。”
青阳亦随之拱手行礼。
敖广垂眸,沉沉目光落在少年身上,细细审视良久。他抬手探出,指尖落在青阳腕间,探查脉象。
偌大的正殿寂静无声,唯有源源不断的流水声,终年不散。
许久之后,敖广收回手,眉头微微蹙起,神色凝重。
“年轻人,你体内毒素根深蒂固,是九幽寒毒。龙族术法,无能为力。”
青阳抬眸,气息虚弱,眼神却异常笃定:“玄都师兄曾告知我,世间唯有伯阳师伯,可解此毒。”
敖玉静静立在一旁,目光落在青阳那条僵硬麻木、毫无知觉的左腿,眼底漾开难以掩饰的不忍。
“伯阳道人已是世外仙人。”敖广语气平淡,却字字现实,“你寒毒入髓,遍体寒凉,能不能撑到去蓬莱,尚且未知。”
青阳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笑意,手指用力攥紧衣摆,指节微微泛白。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不断翻涌,蚕食着他的体魄,却磨不灭他眼底的执拗。
“撑不住,也要撑。”
他深呼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刺骨寒凉,挣扎着想要站直身躯,“世间仅此一人,能解我身剧毒,破我死局。我别无选择。”
敖广静静看了他片刻,最终淡淡开口:“敖玉,送他出海。”
敖玉望着眼前坚韧落魄的少年,唇瓣轻抿,良久,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。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莹润的龙鳞,递到青阳手中。
“这是父王逆鳞的仿制品,虽无真逆鳞通天彻地的神威,却能帮你镇压体内九幽寒毒,稳住三个时辰。”
她抬手指向茫茫沧海,轻声叮嘱:“出东海疆域,向东直行三千里,便是蓬莱仙域地界。”
青阳紧紧攥住温热的鳞片,沉甸甸的暖意透过鳞片渗入掌心,抵挡住四肢百骸的寒凉。他郑重颔首:“师姐大恩,青阳铭记于心。”
“不必谢我。”敖玉侧身转头,避开了他的目光,海风般轻柔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走吧。趁着父王,尚且未曾改念。”
月圆当空,银辉遍洒沧海。
敖玉护送青阳踏出龙宫,来到海面礁石之上。
茫茫大海之上,白雾骤起,层层叠叠的浓雾席卷四方,遮蔽天光,吞没沧海,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,朦胧虚妄。
青阳拄着一根干枯的树枝,勉强站稳身形。左腿毫无知觉地拖在礁石之上,寒毒依旧在体内蛰伏,寒意刺骨,可他身姿挺拔,不曾弯折半分。
他安静立在海风白雾里,静静等候雾散。
敖玉立于他身侧,沧海龙吟剑悬于腰间,剑身凝结的细碎水珠,在皎洁的月色下,折射出细碎清冷的微光。
片刻之后,漫天白雾缓缓散尽。
雾消之处,一座悬浮于沧海之上的仙城骤然现世。琼楼玉宇依山而建,浮岛凌空,飞瀑奔涌,白鹤盘旋往来,仙气缭绕。城池正中央,矗立着一道耀眼夺目的金光光门,璀璨刺眼,宛若通天之门。
“那便是通往蓬莱的门户。”敖玉望着光门,轻声道,“师弟,随我一同入内。”
青阳轻轻点头,抬步朝着金光深处走去。
走出数步,他微微驻足,蓦然回头。
月光铺洒海面,落在礁石上的女子身上。沧浪色的裙摆被微凉的海风肆意扬起,孤寂又清冷。
青阳收回目光,毅然转身,一步步踏入耀眼的金光之中。
漫天金光翻涌,彻底吞没了他的身影。
沧海仙城缓缓虚化、消散。浓雾尽数褪去,辽阔的海面只剩满地月色,寂静空旷,一无所有。
敖玉独自立在冰冷的礁石上,望着空荡荡的沧海,久久未曾挪动分毫。
她心底忽然生出无尽茫然。
那道金光璀璨的天门,真的能通往蓬莱仙山吗?
或许自始至终,蜃楼皆是幻境,光门亦是虚妄。少年踏入的,从来不是生路,只是又一层无边无际的迷局。
无人作答,唯有海风萧萧,沧海无声。
下一瞬,敖玉身形一晃,化作修长的碧青龙身。无角龙躯线条利落,尾鳍莹白剔透,轻轻一扫海面,便沉入千丈深海,转瞬无踪。
万丈海底,龙宫正殿依旧沉寂。
敖广独坐珊瑚王座,抬手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本泛黄古册。封皮字迹古朴,写着四字:试炼名册。
他随手翻开几页,又轻轻合上。
窗外是永不见天日的漆黑海水,殿内明珠明暗不定,映得他神色晦暗难辨。
良久,他将名册收回袖中。
身居深海龙宫,上有神君压制,下有人皇管束。他手握世代承袭的王位,看似安稳无虞,实则半生悬空,不上不下,困于方寸深海,岁岁年年,无从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