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内,烛火静静燃着,连窗外吹进的风都放轻了脚步,四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云烬夜枭垂着手站在殿角,见殿中君臣议事已毕,又瞧出帝王眉眼间藏着不欲旁人打扰的神色,当即躬身悄然后退,脚步轻缓得不带一丝声响,径直退到殿外廊下守着,与周遭侍卫远远隔开,绝不贸然惊扰殿内动静。
殿中再无旁人,东凌御卿也懒得拘着那些朝堂上的繁文缛节,径直走到御案前,语气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埋怨,率先开了口:“皇兄……”
东凌御桀正握着朱笔批阅奏折,闻言缓缓抬眼,墨色的眸子里褪去了平日批阅奏折时的冷厉,只剩几分熟悉的淡然。
他看着眼前一身常服、眉眼间还带着旅途风尘的弟弟,语气平淡:“这么快就回来了?本以为你还要在江南流连好几日。”
东凌御卿素来爱游历山水,一年到头大半时间都在京城外逍遥,没想到这次回宫 居然给了他这么一大个惊喜,也不枉他这么快赶回宫来。
他闻言当即垮了脸,语气里的埋怨更甚:“皇兄还好意思说!臣弟本打算在江南赏完荷花再回京,谁曾想皇兄都要做爹了,竟还瞒着臣弟,若不是二皇兄告诉我,臣弟怕是要等皇侄降生才知晓此事。”
听着他这番孩子气的抱怨,东凌御桀搁下笔,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:“朕便是不告诉你,你不还是想方设法知道了?左右瞒不住你。”
“话虽如此,可皇兄这事做得着实不地道。”东凌御卿撇撇嘴,随即话锋一转,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,“再说如今朝中上下,谁不知丞相之女薛婉言已顺利进宫,封了淑妃,恩宠看似正盛,可现下皇兄这般看重那靖国亡国公主……”
他这话还未完全说出口,便对上东凌御桀骤然扫过来的目光。
那目光看似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,裹挟着帝王与生俱来的凛冽,只是一瞬,便让东凌御卿心头一紧,剩下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里,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东凌御桀淡淡瞟了他一眼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违背的威严:“她是你皇嫂,往后在朕面前,不许再用这般称呼,更不许提亡国二字,懂了?”
东凌御卿愣了愣,随即用一种格外古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自家皇兄,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戏谑的笑:“皇兄如今倒是护得紧,从前别说旁人议论几句,便是女子近身,你都嫌烦,如今竟这般维护一个人,倒是稀奇。”
“她是朕的妻,朕护着自己的妻子,有何奇怪?”东凌御桀语气平淡,可话语里的笃定,却让人心头一颤。
“妻?”东凌御卿挑了挑眉,啧啧两声,语气满是调侃,“皇兄与皇嫂尚未行大婚之礼,便这般认定了?不过说真的,这位皇嫂当真有天大的本事,竟能将素来避女子如洪水猛兽的皇兄,牢牢攥在手心,臣弟倒是越发好奇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东凌御桀的脸色陡然沉了下去,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,御案上的烛火都似被这股寒意慑得晃了晃。
他眼神冷冽,语气带着浓浓的警告:“三弟,朕念你久别回京,不与你计较,但在朕面前,往后不许说她半句不是,更不许有半分轻慢。”
看着皇兄骤然变冷的神色,东凌御卿心知他是真的动了怒,也不再调侃,反倒笑着打趣:“好好好,臣弟不说了,皇兄这是心疼了。”
东凌御桀没接他的调侃,只是神色郑重地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你若心中还认朕这个皇兄,便也要敬她、重她,她是朕放在心尖上的人,容不得半分怠慢。”
这般郑重其事的叮嘱,让一直随意歪着身子、满脸散漫的东凌御卿瞬间收敛了神色,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,不敢再有半分嬉戏。
他轻咳一声,掩饰住心头的惊讶,连忙躬身应道:“臣弟明白,往后定会谨遵皇兄吩咐,敬重皇嫂。”
待气氛稍稍缓和,东凌御卿想起朝中局势,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,语气满是担忧:“皇兄,如今皇嫂怀有身孕,此事万万不可外传,那丞相薛维信费尽心机,将她女儿薛婉言送进宫中,所求的从来不止一个淑妃之位,他野心勃勃,一心想让薛婉言诞下皇子,日后图谋大统,如今皇嫂有孕,他们父女定然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东凌御桀闻言,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,眼底倏地闪过一丝凛冽的杀气,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他指尖缓缓摩挲着御案上的龙纹雕刻,语气冰冷刺骨:“薛维信那点心思,朕心知肚明,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。他想动朕的妻儿,想染指朕东凌家的江山,不过是痴人说梦。”
看着皇兄眼底的冷意,东凌御卿心中轻叹,又忍不住问出了心底长久以来的疑惑:“皇兄,那薛婉言自幼便痴恋于你,这份心意满朝文武皆知,这么多年,她痴心不改,对你的情意那般浓烈,难道皇兄对她,就从未有过半分心动吗?”
他实在不解,薛婉言出身名门,容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,对东凌御桀更是一往情深,可偏偏,从未能焐热这位帝王冰封的心。
东凌御桀冷哼一声,语气淡漠得不带一丝情绪:“她的心意,从未是朕所求,朕也从未逼迫过半分,心动二字,从不属于她。”
一句话,彻底断了所有可能,殿内的气氛瞬间陷入尴尬,东凌御卿张了张嘴,终究是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可他心中,对那位素未谋面的靖国公主西璃昭宁,越发好奇起来。
究竟是何等女子,能让这位冷漠寡情、从不为儿女情长所困的皇兄,这般放在心上,倾尽所有去维护
御书房内的议事告一段落,东凌御桀处理完余下的琐事,便起身离开御书房,朝着漪澜殿走去。
他步履看似与平日别无二致,依旧沉稳端方,可细心之人便能发现,他的步伐比平日里快了几分,心底那份急切,早已不经意间流露出来。
彼时已是初夏深夜,温暖的夜风拂过宫墙,带着庭院里花草的淡淡清香,吹在人身上,褪去了白日的燥热。
远处的池塘里,时不时传来几声蛙鸣,为这寂静的深宫夜晚,添了几分烟火气。东凌御桀走在宫道上,心头满是急切,他迫不及待想见到西璃昭宁,想将她拥入怀中,想轻轻吻她的眉眼,想抚平她这段日子所有的不安与苦楚。
他多想化作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,将他的宁儿,还有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子,牢牢护在身后。
这深宫之中的尔虞我诈、血雨腥风,朝堂之上的权谋算计、明枪暗箭,他都会一人挡下,把所有的凛冽与严酷隔绝在外,只将自己最柔软、最温暖的怀抱,尽数留给她们母女(子)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