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住院治疗了,我爸报警了,可警察上门,看了我的精神诊疗单,又叹了口气回去了。
晚上,我提着刀站在我爸床前,黑暗中,我听着他平稳有序的呼吸,却宛若噪音,格外刺耳。
乔里也是这样令人生厌地呼吸的,最后我把他切成了油画,为蘑菇小人做了一件血红色的裙子。
我的视线突然掉帧,我妈满脸泪水模糊了一切,她一会儿绝望地哭,一会儿喃喃自语说不能离婚。
冷静。
冷静。
这个不能杀。
我不顾耳边叫嚣的声音,提上菜刀离开了。
全然没看见我爸在黑暗中,面色发白地睁开了眼。
这段时间日子倒过得安详,我爸像突然发了笔横财,买了一辆车,名贵烟酒入手丝毫不含糊。
饭桌上嘴也不贱了,也不爱指点江山了,打骂我妈的次数少了,这导致我也找不着借口掀翻桌子让他别吃了。
也不知是发泄不出的郁结还是何种原因,这阵子睡觉总是感觉翻来覆去、浑浑噩噩。
像被拖进深渊睁不开眼,又像无数妖魔鬼怪在身边环绕。
弟弟住院回来时,手包扎得像粽子,我哼着调子从他身边经过时,他倒是不再出言不逊,反而用一种泛着诡异的目光追随着我。
我没有在意。
晚上洗澡,我赤身裸体冲完水,抬头瞧向镜子,【她】让我看窗户,我一转头,便看见了窗帘缝隙中阴影泛出了红外线光…
我伸手一扯,一个针孔摄像头正亮着,看着还在工作。
我将它拿到眼前,对着浴室的灯光,缓缓凑近右眼,将漆黑的眼珠子怼在镜头上。
我对着它笑。
戛然间,它闪烁了一下,熄灭下去。
它害怕了。
我穿上衣服走出去,迅速推开了弟弟的房间。
我从床上拿起他的手机,点开图库视频,果然一片花白的肉体,女主角都是我。
【你你你你你…别误会,这只是……只是我担心你犯病…摔倒…】
弟弟支支吾吾,脸色发青。
他看着我逼近,崩溃地从床上爬下,手忙脚乱地攀上我的脚:
【你别…你别激动啊…千万别激动啊…!】
他心惊胆战地观察我的脸色,生怕刺激得我精神病发作。
我的脑干的确突突地跳个不停,弟弟在我面前扭曲成了一个流着口水、张着血盆大口的丑陋僵尸。
我甩了甩脑袋,感觉蘑菇小人一直趴在耳边嘀咕:
【真恶心啊,你是他亲姐姐!】
【败类,赶紧把他杀了吧。】
那僵尸的口水随着甩头,一下沾满了房间四处,鼻翼间闻到了一股腥臭的味道。
我脸色一变,冲到厕所,趴在马桶上呕地一声将晚饭吐得一干二净。
yue……
我扣着嗓子眼,把苦胆都吐出来了。
我不愿意再踏入这个房间,摁住发痛的太阳穴,现在是9:20,但我竟涌上一股困意,回到自己卧室,被子一盖,倒头就睡。
05
凌晨3:30
我被一阵如同云船的摇晃摇醒了,迷糊中,眼前竟有几个人影,近在咫尺…
仿佛有一大簇成群的虫蝇在脑子旁不停嗡嗡作响,吵得我耳膜上像有捣鼓敲击。
【醒了…】
【…怎么醒了?】
我睁开眼的一霎那,身上就传来异样的触感,我的衣服被解开了,四肢被绑着,皮肤裸露在空气中。
我缓缓向下看,看见了一张满脸黄油、肥胖丑陋的中年男人的脸,他赤膊着身体,他对着我露出的磕碜的门牙…
凌晨昏暗,伸手不见五指,而我却能清清楚楚看见男人身上的赘肉在不停地摇晃…
【…妈…】我瞳孔放空地低喊了一声。
男人的横肉一扭,哈哈一笑:
【叫什么?我给了你们家这么多钱,我去外面找小姐都能找一沓…你就好好伺候我吧!】
【醒了也好,老子可不喜欢奸尸。】
男人像血肉模糊的怪物在我身上爬行,在我面前下起一阵碎肉沫子的雨,掉在我身上将我污染。
我的脑海中一颗埋藏的炸弹突然轰地炸开,摧毁了我日复一日画下的星空玫瑰,变成了满目疮痍的荒地。
【啊啊啊啊啊啊啊————】
我目眦欲裂,被怪物追逐的恐惧密密麻麻地网罩下来,想抱住阵痛的脑袋,却被禁锢得动弹不得。
我发了疯地挣扎,四肢被勒紧摩擦的刺痛像催化剂一样在我身上鞭挞。
【啊啊啊啊啊啊!!!!!!】
我的鼻腔内涌出了血腥味,流到了嘴里,尝到了血的味道,我像案板上控制不住的鱼,不顾一切地挣扎。
男人被吓了一跳,抓过一旁的抹布塞堵进我的嘴里,扇了我一巴掌。
【吵什么!?】
【再叫我把你舌头拔了!你这个神经病!】
咚——
门被猛地推开,一个女人的身影朝我扑来,推开了身上的男人。
【…冷…冷…】我妈跪在床前,手脚颤抖地替我穿上衣服。
此时门外的另一个男人出现了,我爸大步流星拽起我妈,将她往墙上一摔,暴跳如雷:
【你插什么手?!】
【雷工付了钱了!——待会他叫我们把钱还给他,你给吗?】
我妈蜷缩在墙角,死劲摇头,泪流满面:
【她醒了…她醒了啊…】
她拿拳头不停敲着自己的头,似在懊悔又似在挣扎。
我在不停挣脱,被绳索割得血流不止,喉咙里挤兑出的尖叫扭曲我自己也听不到,只能感觉身体像在油锅里仿佛煎烤。
我妈不顾我爸的阻拦冲上来,她嘴里破碎的音调我听不到。
我只能听见仿佛来自远古巫灵的呼唤般的诅咒。
是我的蘑菇小人。
【杀了他们!】
【杀了!都杀了!】
我妈手脚冰凉地扯我身上捆住的绳索,这回我听清楚了她的碎语:
【…对不起冷冷…对不起…】
眼见她就要快杂乱的绳索解开,弟弟从门外冲过来摁住了我妈的手,他扯着嗓子嚎叫:
【不能解开她!】
【她发疯会杀人的!她今天在吐了,一定把晚饭吐了,那些药对她失效了,她现在是清醒的!】
我妈掰扯的动作一僵,她竟真的暂停了,脸色苍白地呆住。
我的脑海中难得安静了须臾,我张了张干枯的嘴唇,嘶哑地叫了声:
【妈…】
我平躺着,微微侧头,看向她。
【冷冷…!】我妈将头埋在我身上,号啕大哭,可她给我解绑的手却再也不动了。
那个被喊“雷工”的男人支在一旁,不耐烦地抽出一支烟,脸红脖子粗地囔:
【这生意你们到底还做不做?】
【不做还钱!老子付的可是三个月的钱!】
我爸赶忙上去安抚地给他点上烟,赔笑道:
【哎呦,雷工啊,您也知道我拿那钱买车了…!就算卖了折旧也还不了你那么多钱啊…】
男人眯着眼,别有深意地乐呵:
【你女儿都醒了。】
我爸眼珠子一转,一拍大腿:
【这不是她还是乖乖在这吗?雷工啊,您也知道她脑子不太好使,就算她以后报警,她的话也不作数…!】
男人啧啧两声,叼着烟邪笑起来:
【我是黄总介绍来的,他说你这好,干净卫生,这我要是满意了啊,他日介绍其他贵人过来,你还住这么个破房子干嘛?】
我爸双眼放光,点头哈腰:
【是是是…】
弟弟一直站在床头盯着我看。
我妈听完这番对话,脸色发青,她拽着我爸,不停磕头:
【不行的啊…冷冷是清醒的!她有感觉的啊!】
【老公…我求求你,这钱我们不挣了…求求你…】
我爸似乎想狠狠抬腿踹过去,不知怎么却只是蹲下身,语重心长地说:
【老婆,你现在可不止一个女儿了,你肚子还有一个呢…】
【只要有钱了我们才能让孩子过上好日子是不是?】
【反正她精神不正常,估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说不定还觉得好玩呢。】
我妈目光呆滞地望着我。
冥冥之中,我竟仿佛能洞察到有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朝我逼近。
求生欲的本能让我张口:【妈…放开我…放开我…】
【你现在把她放开,她一定会把我们都杀了,妈,你肚子里的弟弟妹妹怎么办呢?】
弟弟的声音回荡在房间内,像一道邪恶的光把所有人内心的阴暗一并披露。
将最后一点火焰熄灭了。
我的瞳孔中,所有人的身影逐渐拉长、缩小,化作一个黑点,咔的关门声后,最后全部消失在视线里。
这一刻,我感觉我的世界里彻底静音,鸦雀无声。
片刻后,爆发出堪比末日崩塌还要巨大的鸣响。
天旋地转。
所有的事物糊成了五彩缤纷的颜色,模糊了边界,倒置混杂,融合成了斑驳陆离的乱线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