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居所,莲衣看着她泛红湿润的眼眶、憔悴苍白的面容,满心担忧,轻声询问:“小姐,方才到底发生了何事?您怎么哭了?”
雨夜寒凉,营帐外风雨呼啸,彻骨湿气浸透天地。莲衣陪着阮奕回到房中,炉火幽幽,一室寂然。屋内炭火烧得微红,噼啪细响微若细碎,衬得满室愈发空旷冷清。阮奕默坐炉边,一身湿衣未换,发丝垂落,沾着冰凉的雨珠,尽数落在苍白瘦削的脸颊上。她眸光凝滞,一瞬不瞬地盯着炉中跳动的红火炭,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破碎与荒芜,周身死寂,不言不语。
莲衣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,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真相,喉头微动,万般疑问尽数堵在心底,半句也不敢多问。多年相伴,她素来知晓自家小姐坚韧、素来傲娇,从未见她如此颓败消沉。细心替她换好衣服。
这一夜漫长凄冷。阮奕蜷缩在炉边软榻上,阖眸沉陷在过往细碎的回忆里。往日无论她犯下何等过错、闹下何等祸事,永远都有兄长替她兜底,护她。可今日战场,所有安稳尽数崩塌,亲眼所见兄长重伤濒死、受尽折辱,自己束手无策、无力回天,甚至身陷敌国,寸步难行。
极致的痛苦裹挟着疲惫席卷全身,她终究抵不过身心俱疲,沉沉睡去。长长的睫毛覆下,两道清晰湿润的泪痕凝在白皙的面颊,藏尽无人知晓的断肠悲恸。
莲衣守在她身侧,望着她蜷缩单薄的身影,心底酸涩难言。相伴数载,她见惯了她清冷自持、荣辱不惊的模样,从未见她哭得如此肝肠寸断、溃不成形。
而萧景宸军营之中,流言悄然四起,漫遍整座兵营。军中将士私下闲谈,言语温柔又唏嘘:“听闻阮姑娘昨夜冒雨赶赴城外古寺,专程为殿下焚香祈福。”
“我远远见过她归来的模样,双眼红肿,满目憔悴,定然是亲眼见了殿下战场负伤,忧心至极。”“近来她日渐消瘦,茶饭不思、食欲不振,想来是日日牵挂殿下,寝食难安。”“世间最难得便是这般情意,可见阮姑娘对殿下,是实打实的用情至深。”
细碎的夸赞与怜惜萦绕军营,人人皆道阮奕痴心深情。若是往日,听闻旁人这般说辞,藏在心底的情愫总会让她心底微动、暗自缱绻。可如今,这些温柔言语落在耳中,只余下刺骨的寒凉与荒唐。
数日后,军营设宴,庆贺此战大捷。整座军营灯火通明,将士皆身披战甲、神采昂扬,人人面上皆是得胜而归的骄傲与豪迈,笑语喧哗,满堂热闹。唯独阮奕独坐角落,敛尽所有神色,刻意垂首敛目,竭力压低自身存在感,如同游离在满堂喧嚣之外的孤影。
宴席过半,人声鼎沸之间,方才伤愈落座的萧景宸目光穿过满堂人影,落至角落孤寂的少女身上。他声线清沉,穿透席间笑语:“听闻你前日冒雨入寺,焚香祈福,还因此染上了风寒?”
阮奕抬眸,眼底情绪尽数敛藏,只剩一片平静疏离,恭顺垂首,语调规整疏离:“些许小恙,早已无碍,殿下不必挂心。”一字一句,生疏规矩,早已褪去往日暗藏的亲昵,称呼再次换回冰冷疏离的“殿下”。
萧景宸凝着她苍白消瘦的面容,眸光微沉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,缓缓开口:“战场刀剑无眼,死伤本是兵家常态。战争残酷,若你难以承受,大可离去。”这话轻飘飘落在耳畔,却字字刺心。
阮奕骤然抬眸,眼底瞬间漫上通红,水汽翻涌,藏着满腹委屈、悲凉与不甘,声音微颤,却字字倔强:“殿下此言何意?我如今家国尽碎、无处可去,殿下要我何处归去?”她眼底的坚定与破碎尽数展露无遗。
萧景宸望着她执拗的模样,眸光晦暗不明,片刻后淡淡颔首:“罢了,你且好好休养。”说罢,他转身离去。
人影远去,喧嚣隔世。阮奕紧绷的脊背骤然松懈,强忍多日的泪水轰然坠落,无声滚落。泪珠不断砸落,她望着满堂欢庆、灯火璀璨,看着这群伤害兄长的人,忽然低低地、无声地笑了。笑意寒凉,眼底尽是荒芜。
她心悦之人,亲手重伤她的兄长。这份藏了许久的倾慕,自此彻底蒙尘,再也不敢直面。可她无依无靠、手无寸铁,既没有报仇雪恨的能力,更不敢妄动分毫伤及萧景宸,连自保尚且艰难,万般爱恨、血海深仇,尽数压在心底,寸寸凌迟自身。
另一边,宴席之外,萧景宸走到屿岳身侧,眼底带着得胜后的沉稳,轻声笑道:“此战,你立了大功。”
屿岳爽朗一笑,拱手颔首,真诚恳切:“属下不敢居功。沙场之上,殿下浴血拼杀、身先士卒的模样,尽数落在我等兄弟眼中。我等对殿下的敬佩,皆是发自肺腑,心悦诚服。”言罢,萧景宸抬手轻拍他的肩头,满目赤诚。
与此同时,顾梦冉连日以来,始终暗中追踪裴怀安的行踪。她心底猜测,裴怀安暗中作祟,肯定不仅止于对她动手。可连日潜伏探查,裴怀安行事缜密至极,始终查不出半分异常痕迹。
直至翌日酉时,暮色沉落,秋风萧瑟。裴怀安孤身一人,悄然出城,走入城郊一片漫天落枫的枫树林。林深处古树苍劲,落叶纷飞,树下立着一座荒寂孤坟,无人祭扫,萧瑟凄凉。
裴怀安缓步上前,抬手轻转坟前古朴石质香台。咔咔轻响过后,古树下方的地面缓缓移开,一道漆黑幽深的暗门赫然显露。躲在树后的顾梦冉正欲起身凑近探查,身后忽然有人骤然伸手,捂住她的口鼻,将她死死按在树后阴影之中。
下一瞬,一枚锋利飞镖破空而来,精准钉在二人藏身的树干之上,震颤不止。气息骤紧,顾梦冉瞬间知晓——他们已然暴露。
千钧一发之际,身侧人影抬手抛出一枚烟球。白雾骤然弥漫林间,遮蔽所有视线。来人顺势揽住顾梦冉腰身,带着她飞速撤离,远离这片凶险之地。
待远离枫树林、彻底安全之后,顾梦冉方才站稳身形,转头看向身侧之人,微微诧异:“祈玖?你怎会在此处?”
祈玖收了周身冷冽的戒备,目光落在她身上,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:“我见你尾随裴怀安,便一路跟随,怕你身陷险境、遭遇不测。”顾梦冉想起方才惊险一幕,心有余悸,浅浅颔首:“方才确实凶险,多谢。”
晚风拂过林间落枫,细碎温柔。祈玖垂眸望着她,嗓音清淡,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:“细细算来,我已经帮过你许多次了。为何次次都将自己置身万丈险境。”顾梦冉被他说得略有窘迫,尴尬地弯了弯眉眼,无从辩驳。
片刻静默,梦冉忽然开口,打破林间沉寂:“对了,明日便是中秋,你可有要事缠身?”微微一怔。梦冉突然想起:“对了明日宫中设有宫宴,以你的身份想来是无暇脱身,是我考虑不周。”
她语气轻快,刻意避开闲谈,想要就此带过话题。模样窘迫又可爱,尽数落在祈玖眼底。祈玖眸中漾开浅淡暖意,轻声道:“宫宴喧闹繁杂,我素来不喜。若是你不介意,我知晓城外有一处观月亭,依山傍水,最是适宜中秋赏月,清幽安静。”
顾梦冉眼底骤然亮起亮色,笑意真切:“当真?那再好不过。明日我让小辛亲手制作月饼,带你尝尝她的手艺。”祈玖微微颔首。“那明日戌时,我在城门外等你。”梦冉笑着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