曰:
琼楼玉宇洛阳中,纵目惊看广寒宫。
若许此心因欲起,便与仙佛令月生。
话说李令月百日宴罢,朝野余庆未歇,群臣遂以封禅为请,章疏日积于紫宸。一日当值,礼部尚书皇甫常伯谏道:“启禀陛下,公主殿下嘉礼虽成,然百官伏阙上言,咸以封禅之典为当务之急,陛下圣德昭被,四夷宾服,何不俯顺群情,以答天贶?”
且说这皇甫常伯,字旷之,雍州三原(今陕西三原县)人氏,祖籍陇西狄道(今甘肃临洮县),身长玉立,面容英俊,现任大唐礼部尚书。
闲言少叙,高宗轻道:“爱卿之言固善,然朕非不欲也,实因其中机括纷繁,首尾牵涉,朕每思之,辄生踌躇。”皇甫常伯听此,复言道:“陛下所虑,莫非恐此议但为朝绅趋附之虚声,而非黔首望幸之本心乎?”
高宗忽转首,正色问道:“太子与越王,近曾就此事与卿密论否?”皇甫常伯从容对道:“陛下睿照万里,二殿下实怀股肱之忱,欲为君父分宵旰之劳,故尝召臣等数人略陈管见。陛下若犹存疑,何不密敕不良人潜入闾阎,采风问俗,察舆诵于街衢,审民情于草野?果得万姓同然,则天意人事交孚,更复何碍?”
高宗闻罢,眉头渐舒,捻须微哂道:“卿算周详,便依此策。然此事须慎,勿使外廷过知,烦卿亲董其役,速行回报。”皇甫常伯再拜领旨,退步出殿。
皇甫常伯奉旨,连夜召来不良帅。须臾,不良帅至,双眉横秋,凛若霜刃;两瞳映月,炯然铜鉴。身长八尺有奇,圆领青袍,幞头正耸,革带束腰,长靿裹足,步履铿然,凛凛有威,年约三十四五。
皇甫常伯道:“封禅之典,至尊忧民情未孚,故遣你等微行访察。”不良帅举手揖案,声如叩玉,回道:“封禅礼成,万姓蒙恩,四海谁不翘首,至尊何疑之有?”皇甫常伯莞尔,言道:“正合帅意。”不良帅愕然,凝思片时,旋即领命,趋步而出。
不良帅出府,即跃青骢,策于天街,飞驰片刻,忽见前路一人,玄衣立道,横截天街。不良帅凛然握刀,内力暗转。其人徐转面来,帅不良帅睹其容,遽滚鞍下拜。
此事按下,先且不表。倏忽数日,洛阳晨钟未彻,烟雨溟濛如江南水墨。左金吾卫将军裴居道袍角沾露,步履仓皇,自端门疾趋上阳宫仙居殿,见大将军程文昱,言有急奏请惊圣听。程文昱入内叩请高宗。
高宗本是夙夜难寐,方在迷离间被唤起,即宣裴居道入殿。裴居道禀道:“臣昧死惊驾,罪该万死。今寅时未过,天津桥上月影未沉,百姓冒雨塞衢,血书铺地,咸呼‘仙山佛国’,请行封禅以谢穹昊。金吾卫百般劝谕无效,臣无状,冒昧请陛下临南端门亲决。”高宗抚袖叹道:“爱卿何罪?此情此景,自非尔等能制。速备仪卫,朕即往。”
俄而,高宗御常服,登南端城楼。但见烟雨苍茫中,天津桥至端门御道,百姓跪若稻浪,蓑衣笠影攒动如云。忽见天颜,万众齐呼道:“微臣等泣血叩请,愿陛下幸仙山佛国,行封禅大典,告成功于天,佑我大唐千秋基业!”声震檐铃,响遏流云。
高宗凝视雨中匍匐之众,良久,乃慨然道:“朕承天意,复感民心若此,倘再惜劳费,是逆群生之望也。”遂宣口谕道:“朕即日誓师东行,赴仙山佛国,行封禅盛仪,上答玄贶,下慰黔黎。尔等速归,毋濡湿躯体。”语毕,恰似云开雨霁,一道金曦破空而下,照彻湿漉漉的朱阙玉阶,百姓始徐徐散去。
此事既定,高宗遂于紫微城中升殿。群臣肃然,列班如雁,袍笏映日,琳琅满目。高宗道:“今今日天津桥头,万民拥道,祈请封禅。朕闻其呼声震天,观其诚意如焰,乃知天人交感,民心归厚。仙山为坛,谢成于天,此非一人之私,实乃万邦之愿。既是天意所向,民情所钟,朕岂敢违?着各部依律筹备,自当严整有度,毋负朕托。”
此言一出,满殿文武莫不欣然动容。刘祥道拱手出班,眼中泪光微闪,高声道:“陛下体天顺人,德配乾坤,此举实乃社稷之幸、苍生之福!”言罢,群臣异口同声,齐齐叩首,山呼道:“陛下圣明!”
午时三刻,日影正中,圣旨草成。黄绫铺案,玉笔染墨,翰林学士恭敬捧卷,字字斟酌;三省会签,各用宝印。敕令既备,即传黄门官驰出宫门,颁告天下。诏曰:
门下
天下之本,在于敬天;人君之德,在于顺民。
朕自承大统以来,夙夜惕厉,战战兢兢,德薄能鲜,功业未彰。远愧秦皇刻石之铭,汉武封峦之典;近惭高祖定鼎之烈,太宗垂拱之隆。唯以宵衣旰食,勉力庶政,幸得年谷丰登,宇内小康,故每思民力艰辛,未敢轻兴大役,以耗天府之藏,劳万姓之躯。
至麟德二年,天降殊祥,樱月交辉,瑶光入牖,遂得公主诞降,瑞气盈庭。四海闻之,咸歌来庆,诚乃宗庙敷佑,天地垂恩之明证也。
今者万民恳请,联名伏阙,愿朕行封禅之礼,谢苍穹之庇。朕俯察舆情,仰观天象,感其至诚,深为动容。既蒙上天之眷命,复承百姓之殷期,岂可固辞?故与群臣共议,择吉日于“仙山佛国”之巅,式遵旧典,敬行大礼,燔柴以告皇天后土,瘗玉以祀先祖神祇。
宜令:边远州郡,各守疆圉,按兵不动,以防不虞;宗室诸王,限日齐集洛阳,随驾东行,以昭亲睦,以显荣光。文武百僚,自今而后,各斋戒沐浴,涤虑洗心,务存诚敬,以副朕意。
布告中外,咸使闻知。
诏下之日,洛阳满城轰动。市井巷陌,奔走相告;茶楼酒肆,争相传诵。老翁扶杖而笑,稚子拍手而歌,士子挥毫题壁,商贾悬灯结彩,一时欢腾如海。
礼部得令,昼夜不休。尚书坐镇堂中,司官分头执事,或研三代之礼,或考两汉之仪。祭坛之制,或方或圆,各有所本;石料之选,青白赤玄,逐一辨识。案头文书堆积如山,灯火彻夜不熄,偶有争论之声,随即归于谐和。
工部诸曹,亦自忙碌。匠作监奉旨起草,祝文须字字凝练,禱辞要句句庄重,封禅之文更宜典雅华赡,以彰盛德。主事者伏案沉吟,时有推敲;书吏则磨墨濡毫,不敢稍怠。
时值边州夜沉,星月无辉,西域门关铁锁低垂。圣旨既至,诸营将佐皆循例增巡卫、广斥候,烽燧守望如旧,唯大军枕戈未动。然于某处营帐深处,一将独不奉诏,反借天子之命为幌,暗启关门,纵西域叛军潜行而入,与帐下亲兵合流,阴图非常之事。
夜色浓稠如墨,副将立于城隅暗影,亲督叛卒易服更装——褪胡裘,着唐甲,腰悬横刀,束发裹巾,俄顷间竟似中原劲旅。整毕,副将整袍敛容,疾步入中军大帐,拱手禀道:“启禀麾下,两军已会,悉遵将令,甲械齐备,只待号音。”
帐中烛火一晃,但见帐中主将,目若双星,映之寒潭,眉分八彩,如是剑裁,身长八尺,头戴三义之冠,金圈玉钿,辉光流转;身披明光铁铠,胸前护心圆镜,冷冽如月;手按麒麟横仪刀,巍巍然若天神降世。
此将本姓王,乃武后鸩杀之王皇后远房侄裔。后族罹祸,武氏逼改其姓为“蟒”,遂更名“腹虺”。
腹虺闻言,缓缓抬目,烛火跃动于瞳中,言道:“至尊今赴泰山封禅,六军按辔,唯禁卫扈从。上阳宫中,兵甲稀疏,妖后按律不得随驾,必独居深殿。”语至此,倏然握紧刀柄,指节泛白,眸中寒芒骤现,续道:“我等引军直入别宫,诛此牝鸡,祭王皇后冤魂于九泉,更全大唐社稷之清明。”
稍顿,声转低郁,似压千钧之恨,又道:“然妖后虽死,叛军终非我族。事成之时,当尽戮此辈于洛阳城下。我等食大唐之禄,纵然行非常之举,亦绝不可令胡骑污我山河,致后世子孙蒙羞。”言罢,帐外夜风忽紧,烛影摇红。
话分两头,时济州刺史府中,薛顗得李贞密报,急趋内院,于一疏帘之前言禀情况。
帘后数尺,惟见一影绰约,倭堕髻斜嵌碧玉龙凤钗,身披百鸟羽衣裙,其色随光流转,正面瞻之若霞,侧睨之如黛,日下灿然生辉,阴中幽然变韵,裙裾间百鸟翔集,乍隐乍现,宛若活物,令人目眩神迷。薛顗低首不敢仰视,只沉声道:“启禀娘娘,陛下不日必临‘仙山佛国’,行封禅大典,诸事已妥,万无一失。”
语方毕,帘后环佩微响,那女子款款转过身来。风鬟雾鬓,黛眉轻扫,眼含春水,左瞳青碧若潭,右眸樱粉如蕊,肌肤温润似凝脂柔光,朱唇不点自丹,娇艳欲滴。两缕青丝拂过腮畔,随风袅袅,更添几分冶态。偶一慧黠转眸,流光溢彩,妖媚天然,真个是仙姿佚貌,不染尘俗。真教是:
有女妖且丽,纤腰束玉纱。
微启朱唇笑,风情动流霞。
此女非他,乃九尾灵狐也。但闻其声轻柔若丝,宛转道:“如此,有劳薛卿。”那嗓音甜润入骨,薛顗乍闻之下,心神一荡,目眩神摇,竟呆立半晌,恍若魂游太虚。少顷,猛觉失态,急敛心神,额上微沁冷汗,强自镇定,拱手道:“娘娘言笑。诛妖后,安社稷,保我大唐万世基业,乃微臣肝胆之责,焉敢言‘劳’?若再无谕示,臣即告退。”言罢,不待回音,匆匆退出轩外。
及至廊下,凉风拂面,薛顗方觉背衫尽湿,回首望那帘幕深垂之处,不禁长叹一声,喃喃自语道:“今番引此妖狐入局,是福是祸,殊难逆料……”语未尽,眉间忧色愈浓,步履踉跄而去。
回说武后昔身为昭仪之时,欲夺后位,谋算无所不至。安定思公主初生甫一月,王皇后循礼往视。王皇后见公主玉雪可念,抚其颊,戏其手,爱怜之情溢于眉目。良久乃去,武昭仪独处室中,四顾无人,眼底寒芒骤现,竟以纤指扼婴喉,俄顷气绝,复以锦衾覆之,神色如常。
未几,高宗驾临,武昭仪启衾见状,猝然悲啼,声裂梁尘,泪落如霰。高宗惊问左右,宫娥颤道:“奴等未尝见异,惟适才皇后曾临此间。”高宗闻之,怒发冲冠,厉声叱道:“悍妇戕朕骨肉,岂可复容!”武昭仪泣诉于侧,历数王皇后过恶,语若刀锋。高宗即诏狱司收后问罪,王皇后百喙莫辩,终废居冷宫,武昭仪遂践凤座。
然位极坤舆,心魔愈炽。每夜阑更静,辄觉襁褓幻影立于帐前,啼声幽咽道:“阿娘何忍?”武后惊寤,冷汗透衣,中宵彷徨。后数赴感业寺焚香,贝叶经中求忏,檀烟虽袅,难涤魂瘢。及李令月降世,玉雪宛若昔影,武后抱持呜咽,恍若天赐救赎,遂誓携女同谒仙山佛国,以谢神佛宽宥之恩。且当真是以谢神佛宽宥之恩。
翌日太微殿中,高宗宣此意,未料满朝悚动。皇甫常伯执笏疾出,声若洪钟,言道:“古来祭典无妇人,况封禅重仪!”高宗沉吟道:“然则公主亦不可往乎?”皇甫顿首道:“公主乃景星庆云,自当随驾。”高宗哂之道:“祥瑞之母反不得与,岂非缘木求鱼?”皇甫语塞,赧然退列。
刘祥道见状接言道:“陛下若以诞祥瑞之故,则秦汉帝后皆可随之,先王定‘祀不举女’之制,岂为虚设?”语罢目如电炬,高宗默然良久,竟不能答,拂袖散朝。
退朝之后,高宗缓步归至上阳仙居殿中。时桌案之上罗列新果,红绿纷陈,香沁肺腑。武后手拈一梨,玉指执银刃,徐徐削去周遭薄皮,梨肉莹白如玉,汁液微沁。旋又箝蒂置入金铨碟中,动作从容,眉眼间尽是安然。
高宗见此,眉宇间不由漾开一抹笑意,举步近前,自碟中拈起梨来,咬下一口,清甘满口,便一面食之,一面将朝堂之事絮絮道来,语意间既有国政之忧,亦带着几分家常亲昵。
武后听罢,微微垂眸,将手中银刃搁下,语声柔缓,要道却清晰:“朝中大臣所言,非是无由。自古祭祀,实无女子参预之礼,况此次乃封禅大典,关乎天威国体。陛下近日为政事操劳,宵衣旰食,臣妾皆看在眼中。妾欲为长孙先皇后尽孝之念,不过是私心一念,陛下只当作一时戏言,罢了便是。”
言罢,武后抬眼看向高宗,目光清澈坦荡,似无半点怨尤。高宗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温热,既感其体恤,更敬其识大体,当下握住武后之手,喟然叹道:“媚娘之心,朕岂有不知?”
又数日,高宗幸东都苑,草木葳蕤,水榭风清。左金吾卫将军裴居道随驾侍从。
且说这裴居道,字景芝,绛州闻喜县(今山西省闻喜县)人氏,素以机敏谨慎见称,每为高宗、武后筹谋,无不妥帖,故深得倚重。
闲言少叙,君臣二人游赏数刻,行至一花圃深处,但见蝶舞成双,鸟鸣相和,交颈掠空,情意缠绵。高宗驻足良久,忽黯然低语:“媚娘之心,朕恐终将负之矣!”语罢,眉间愁云凝结,目光游离。
裴居道在侧,见圣颜不豫,略一思忖,拱手低声道:“陛下莫要过分自责。微臣愚见,皇后殿下欲随驾泰山,实乃我大唐之福。只不知朝中诸公,何以执意…… ”待其说完,高宗骤然顿步,目光如电,转首视之,沉声道:“爱卿此言,却是何解?细细道来。”
裴居道躬身更深,语调恳切道:“陛下明鉴,封禅大典,一为告祭昊天,二为追怀宗庙先烈,三为奉祀先皇后。皇后殿下若于大典之中行孝长孙先皇后,一则全其孝思,二则昭示天下,我大唐以孝治邦,上自宫闱,下及黎庶,莫不承此风教。此事若成,四海传颂,岂止是皇后一人之荣,实乃陛下圣德之增辉也。”
这番话如春霖润枯壤,句句透入高宗心坎。原先犹疑不决之态渐释,眉头舒展,目露欣然,笑道:“爱卿此言,确是拨云见日,令朕豁然开朗。”话音中喜意难掩,面上阴霾尽扫。
事毕,裴居道乘隙入仙居殿,拜于武后座前,低声道:“禀皇后殿下,殿下嘱托之事,微臣已处置妥当,朝中风向渐转,再无阻挠之声。”武后闻言缓道:“如此,有劳爱卿奔走。”裴居道几分哽咽道:“微臣少时家贫,几至冻馁而死,若非皇后殿下赏识提拔,安有今日立身之地。殿下之令,微臣虽肝脑涂地,亦无辞也。”
武后闻言,语带呵道:“爱卿乃国之栋梁,一言一行皆关朝廷体面,怎可轻言生死?日后谨慎自持,便是报我。”裴居道应道:“殿下教训极是,微臣知过,必当改之。”言罢,躬身退出殿门,复巡宫禁而去。
此日朝会,高宗遂将裴居道前日所言述之于众。末了叹道:“皇后之孝,非为私念,实可为天下表率。朕意已决,众卿以为如何?”满朝文武初时面面相觑,继而细思其言,竟觉句句在理。一时之间,群臣拱手齐声道:“皇后孝顺,天意人心皆同,臣等无有异议。”再无一人提及旧规之碍,皆称颂不已。
是年十月,各部俱备,吉日已择,高宗亲率宗室诸王、文武百官、扈从仪仗,旌旗蔽日,车马如龙,浩浩荡荡自长安启程。武后则领内外命妇,凤辇随行,珠帘低垂,仪态端严。
启程前夜,月暗风微,宫墙暗角之处,一羽白鸽倏然掠起,爪系寸许绢书,穿云而去,飞至腹虺手上。腹虺彼拆开绢书,上书:
武后已离上阳宫阙,随陛下去之仙山佛国。
腹虺阅毕,遂将绢焚为灰烬,沉声吩咐左右道:“改道,径赴仙山佛国。途中寻机,不可有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