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门在晨风里缓缓敞开，藤蔓像枯死的蛇皮般从腐木上剥落。楚无咎抬脚跨过门槛，草绳束着的发尾扫起一缕尘灰。阿九的手还勾在他袖角，指尖微微发抖，却没松开。
“怕了？”楚无咎头也不回，声音轻得像是问路边那只正歪头打量他们的麻雀。
“不怕。”阿九咬牙，把袖子攥得更紧，一步跟了进去。
门后是一条石径，两旁杂草齐腰，踩上去沙沙作响。破竹篓撞在石头上，几片废铁滑出来，在日光下闪了下锈红的光。楚无咎弯腰捡起一片，顺手塞进阿九怀里：“留着，回头钉鸡窝。”
“咱要养鸡？”
“不养。防贼。”
“哦。”阿九低头抱着铁片，忽然笑出声，“那我得多捡点，把整个禁地都围上。”
楚无咎瞥他一眼，眼角带笑，脚步没停。
越往里走，空气越静。连虫鸣都没有，只有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像是在数心跳。阿九起初还东张西望，后来渐渐收了目光，只盯着师父的背影——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，袖口补丁歪七扭八，腰间玄铁令裂成三瓣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小声问，“您以前来过这儿？”
“来过。”楚无咎说，“梦里。”
阿九没再问。他知道师父不说的时候，问也没用。就像上次他问“为什么呼吸三遍招不来云”，师父只回了句“你肺活量不够”，然后让他对着山崖吼了一整天。
石径尽头，是一堵高耸的石门。门面宽约两丈，通体漆黑，表面刻满纹路——细看竟是无数剑痕交织而成，纵横交错，如林如阵。正中央一行大字：**太虚剑典总纲**。
阿九仰头看着那行字，喉咙动了动：“这……是您写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楚无咎走近，掌心贴上石面，“是我抄的。”
他闭眼片刻。风忽起，吹乱额前碎发，露出那双丹凤眼。眼底深处，有微光流转，如同星屑沉入深潭。腰间玄铁令嗡鸣一声，三瓣裂痕同时震颤，竟浮起半寸，悬于空中。
阿九屏住呼吸。
楚无咎没动，只是低语了一句：“不是归来，是回家。”
话音落，石门无声滑开。光晕自门缝溢出，温柔洒在石径上，像是有人提前点亮了黄昏。
门后，是一片小天地。
青山不高，溪水不急，竹林成片，屋舍一间。木屋前有石桌石凳，檐下挂着串干辣椒，墙角堆着柴火。一只花斑母鸡正带着小鸡崽刨食，见人来也不惊，只咕咕叫了两声，领着崽子挪了个地方。
“师父！”阿九蹦起来，“这是哪儿？！”
楚无咎迈步走入，青衫拂过竹叶，发出沙沙轻响：“我前世为自己准备的长眠之地。”
他顿了顿，走到竹林边，伸手摘了片叶子，夹在指间揉碎，撒向风中。
“不过现在……”他回头看阿九，嘴角扬起，“改成养老的地方了。”
阿九愣住，眼睛瞪得溜圆：“真……真的？”
“骗你干什么。”楚无咎拍拍他脑袋，“难不成我还去当族长管人打架抢祠堂供果？”
“可这儿连个外人都没有……”
“正好。”楚无咎哼笑，“省得听谁喊‘少爷您回来啦’，还得装不认识他爹是谁。”
阿九咧嘴笑了，转身就往木屋跑：“那我先占床！上铺归我！”
“哪来的上铺？”楚无咎跟上去，“就一张床，你睡炕头，我睡炕尾。”
“那也行！”阿九扒着门框往里瞧，“锅灶都有！咱们能自己做饭！我要吃煎蛋！还要腌萝卜！”
“行啊。”楚无咎走进屋，四下看了看，“等我把竹楼搭起来，再给你圈块地种菜。”
“您还会盖房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咋办？”
“现学。”他从竹篓里掏出一块废铁，“拿这个当瓦刀，削竹子。”
阿九看着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片，忍不住笑出声：“您上次削竹子，削到自己脚背上了。”
“那次是意外。”楚无咎一本正经，“风太大，竹子滑了。”
“您还说‘此乃天意，不可强求’。”
“那是为了让你别笑太久。”
两人说着，走出屋子。楚无咎在石凳上坐下，阿九挨着他坐，腿短够不着地，晃荡着踢石桌腿。母鸡带着小鸡又凑过来，一只小的跳上他膝盖，叽叽叫着讨食。
“给它点米？”阿九抬头。
“没米。”楚无咎从袖里摸出颗干肉粒，“拿这个顶着。”
阿九喂了鸡，忽然转头：“师父，您在这儿……就不怕别人找上门？”
“谁？”
“比如……想报仇的，想夺宝的，想学剑的……”
楚无咎笑了：“你当我是街边卖艺的？挂牌授徒，扫码打赏？”
“可您明明啥都会……”
“所以我才躲这儿。”他伸个懒腰，“再说了，真有人来，你也打得过。”
“我？”阿九一愣，“我能行？”
“怎么不行？”楚无咎斜他一眼，“你都能用雷灵脉把劫雷劈成烟花了，还怕几个毛贼？回头我在门口立块牌子——‘此屋由雷法守护，擅入者电焦’。”
阿九嘿嘿笑起来，靠上师父肩膀：“那我也写一句：‘停电时段，请勿靠近’。”
楚无咎抬手敲他脑壳：“贫嘴。”
夕阳慢慢西沉，染红半片天空。竹林投下长长的影子，屋檐下的辣椒串泛着油亮的光。溪水潺潺，远处传来几声蛙鸣。那只母鸡领着小鸡回窝，咕咕催促着掉队的一只。
阿九打了个哈欠，眼皮开始打架。
“困了？”楚无咎问。
“不困。”他嘴硬，“就是……太阳晒得舒服。”
“嗯。”楚无咎没拆穿他，“那你睁着眼，别闭。”
阿九努力撑着，可脑袋一点一点，最后还是歪倒在师父肩上，呼吸渐匀，睡熟了。
楚无咎没动。他仰头望着天，九重天域的星光已悄然浮现，一颗接一颗，像是被人慢慢点亮的灯笼。他记得三百年前，也是这样的夜，他站在九霄之巅，一剑挑落魔潮，身后尸山血海，身前孤月寒星。
那时他以为，剑主之路，注定独行。
如今肩上压着一个孩子的重量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，却又真实得不容忽视。
他伸手，轻轻揉了揉阿九的头发，动作笨拙，像是第一次做这事。碎发蹭过掌心，有点扎手。
“这一世……”他低声说，“值了。”
晚风穿过竹林，带来一丝凉意。屋檐下，那串干辣椒轻轻晃动，影子落在石桌上，像一排小小的红灯笼。
阿九在梦里咂咂嘴，似乎闻到了肉香。
楚无咎嘴角含笑，依旧望着星空，一动不动。
远处，一只萤火虫飞过溪面，忽明忽暗，最终融入夜色。
木屋前，师徒二人并肩而坐，影子被拉得很长，一直延伸到竹林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