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阳把影子拉得老长,楚无咎的草绳在风里晃了晃。阿九蹦跶着踩他影子尖儿,一不留神被石子绊了个趔趄,手忙脚乱扶住师父后腰才没摔地上。
“走路不看路。”楚无咎头也不回,青衫下摆蹭着路边野草,竹篓里的废铁叮当响,“再摔,晚上肉串减半。”
“不会了不会了!”阿九揉着膝盖直起身,嘴上应得快,眼睛却黏在前方山脊上。那道熟悉的牌坊轮廓渐渐清晰,檐角翘起像只展翅的老鹰——尘世洲楚家,到了。
门匾新刷过漆,字迹比从前亮堂,连门环上的铜锈都被刮干净了。两个守门少年正蹲在台阶上掰手腕,听见脚步声抬头,其中一个猛地跳起来,差点把同伴推翻。
“是……是那位少爷?!”
另一个愣了两秒,撒腿就往里跑,鞋都甩飞了一只。
楚无咎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门楣右侧。那里原本空着,现在多了三道浅浅刻痕,歪歪扭扭像是孩子练笔画出来的。他嘴角抽了一下:“谁教他们布《三元归气阵》的?”
“我!”阿九挺胸,“您说‘灵气流转要像倒豆子’,我就让他们用豆子排路线!结果第一天全族小孩追着豆子满地跑,第二天就能站桩半个时辰不动了!”
楚无咎没吭声,抬脚往前走。刚踏上第一级台阶,整座府邸突然安静下来。晾衣绳上的湿衣还在滴水,劈柴的斧头悬在半空,连鸡窝里打鸣的公鸡都卡在“喔——”的尾音上。
一群族人从各处涌来,站在庭院两侧。年轻人规规矩矩行礼,几个白发执事双手捧着茶盘颤巍巍上前。最前头那个老执事,正是当年偷偷给楚无咎送过一碗馊饭的,如今袖口绣着管事纹样。
“少爷……”老人声音发抖,“您留下的《纳气正源篇》,已全族推行。锻体诀改良了七处,连五岁娃娃都能引气入脉……咱们……咱们没丢您的脸。”
楚无咎没接茶。他盯着对方袖口补丁——针脚粗大,明显是自己缝的。这老头以前连针线筐都不敢碰,生怕沾了晦气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视线越过人群,落在宗堂方向。
众人立刻让开中间道路。没人多问一句,也没人敢跟上来。阿九左右看看,发现几个同龄孩子挤在廊柱后偷瞧他,其中一个胆大地喊:“阿九哥!你真见过会走路的雷?”
“不是走路,是爬!”阿九回头嚷,“它顺着经脉往上蹿,滋啦滋啦的,比耗子还闹腾!”
孩子们哄笑起来。有个小姑娘踮脚问:“那你师父教的‘呼吸三遍能招云’是真的吗?”
“假的。”楚无咎突然开口,“招云得五遍,第四遍还得打喷嚏。”
全场静了半秒,爆发出更大笑声。老执事抹了把眼角,端着茶盘默默退到一边。
楚无咎迈步走向祖祠。阿九赶紧跟上,路过厨房时鼻子猛抽两下:“有肉香!是不是炖肘子?”
“想得美。”楚无咎掀眼皮,“那是新来的厨娘在熬《固本汤》,拿猪尾巴当药材煮呢。”
“啊?那我能要点汤泡饭吗?”
“不能。你骨头还没长瓷实,喝多了夜里打嗝冒蓝光。”
阿九缩脖子不吭声了。两人穿过月洞门,祖祠前香炉冒着青烟,碑林整整齐齐,连杂草都修剪得服服帖帖。楚无咎在父母灵位前站定,供台上檀香换了新的,果品是今早摆的。他目光移到左侧碑墙,那里曾刻着楚狂的名字。
现在只剩一道浅印。旁边小字写着:**因叛族罪伏诛,除名。**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穿深灰短打的中年汉子低头走近,是祠堂管事。
“新族长在外巡视新规,临行前交代……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您归来即视为最高尊长。所有旧令废止,新规以您所授为准。”
楚无咎没转身。他伸手摸了摸草绳,扯下一根断发,轻轻放在供台边缘。碎发飘了两下,落进香灰里。
“他在外挺好。”管事又说,“上次来信说,周边三个村子也开始学咱们的锻体法了。”
“挺好。”楚无咎终于开口,“别让狗啃了经文就行。”
管事一愣,随即苦笑:“前些日子真有条黄狗叼走过一页,还好被巡夜的孩子截住……就是……嚼烂了半张。”
楚无咎哼了声,转身往外走。阿九一直盯着那根断发,直到看不见了才小跑跟上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犹豫着,“咱们回去的时候,走得可慢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回来的时候,好像几步就到了。”
“路还是那条路。”楚无咎拍拍竹篓,“是你腿长了。”
阿九低头看自己裤脚,确实离地高了两寸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主动接过竹篓背到肩上,学着师父的样子拍了拍灰。
“我以后也要让别人说‘我们按阿九定的规矩来’。”
楚无咎瞥他一眼,抬手揉乱他头发。这一下力道重了些,阿九哎哟叫唤,却咧着嘴笑。
绕过内宅西北角的老墙,一扇窄门嵌在藤蔓之间。门板腐朽,铜环锈死,门缝里钻出几株野薄荷。这是去禁地的路,二十年没人打开过。
楚无咎停步。晨风卷起他额前碎发,露出那双丹凤眼。阿九仰头看他,发现师父瞳孔深处有东西闪了下——不像活人的眼神,倒像深夜里突然划亮的火镰。
“还要进去吗?”阿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。
“有些地方。”楚无咎望着那扇门,“不去看一眼,不算真正回来。”
他抬脚往前。阿九紧随其后,手指悄悄勾住师父袖角。破竹篓撞在墙上,一块废铁片掉出来,在青苔上磕出清脆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