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灰,在焦土上打着旋儿,草席边沿被吹得翻了起来。阿九脑袋一歪,差点栽进地缝里,迷迷糊糊睁开眼,发现自己还靠在楚无咎肩上。
他立马坐直,揉了揉眼睛,小声问:“师父……我们还在这儿?”
楚无咎没睁眼,指尖轻轻敲了敲竹篓边缘,声音懒散:“等人道别。”
“哦。”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,掌心空空,但体内那股雷灵之力稳稳当当,像条新修的河,顺溜得很。他咧嘴一笑,又偷偷往师父身边蹭了半寸。
话音刚落,雾里传来一声咳嗽,接着是布料摩擦树枝的窸窣声。慕容天从晨雾中晃出来,手里拎着个空酒壶,头发果然炸得像只受惊的鸟窝。
他站定,抖了抖袖子,笑骂:“昨夜躲云里看雷劫,风吹得我连胡子都打结,今日不告而别,岂非辜负这场造化?”
楚无咎这才抬眼,瞥了他一眼:“你那壶早空了,还当宝贝似的抱着。”
“空是空了。”慕容天把酒壶递过去,“可底子还在。三百载春秋,刻着呢。”他用指甲点了点壶底,“省着喝,不是给你解馋,是让你记住——有人曾为你冒过雷劫之险。”
楚无咎接过,掂了掂,轻飘飘的,连回响都没有。他嘴角一勾:“那你昨夜泼酒祭雷,是怕天道嫌礼轻?”
“那可不是?”慕容天咧嘴,“我这人别的不行,讲义气算一项。你扛剑,我扛雷,分工明确。”
他说完,也不等回应,脚尖一点,人已腾空而起,衣袍鼓风,眨眼间钻进高空云层,身影渐隐。
阿九仰头望着,直到那点灰影彻底消失,才喃喃道:“师父,他真厉害。”
楚无咎把酒壶塞进竹篓最底层,顺手压了块废铁片:“都一样,扛过去的人,谁不厉害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,陆惊鸿快步而来,银丝锦袍整洁如初,腰间紫金锤纹丝未动。他双手捧着一包黑乎乎的矿渣,满脸堆笑:“楚兄!这是新淘的陨心渣,纯度八成以上,下次您铸剑,我来烧火!”
楚无咎摆手:“不用。”
“哎,您别推辞!”陆惊鸿往前凑,“上次那把仿剑,我陆家三百工匠轮番上阵,死了十二个,才算出个雏形。这次我亲自盯着,绝不让您再动手改图!”
楚无咎懒得理他,低头检查竹篓里的烂木头有没有被露水泡软。
陆惊鸿却不走,目光忽然一凝,盯着楚无咎袖口露出的半张纸角,眼睛瞬间亮了:“等等!这回……该不会又是画鸭子了吧?”
他伸手就抽。
楚无咎反应慢了半拍,纸已被抽出大半。陆惊鸿展开一看,整个人僵住,呼吸都停了。
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纹路,线条流畅却暗藏玄机,中央一道主脉如星轨蜿蜒,四周辅纹层层嵌套,竟隐隐与天穹共鸣。
“这……这是《九曜聚灵阵》的雏形?!”他声音发颤,“能引星力入炉,淬炼本源……这种纹路,别说见,我听都没听过!”
楚无咎伸手要抢:“还我。”
陆惊鸿死死抱住,一脸哀求:“给我吧!我回去闭关三年,绝不打扰您!连信都不写!连梦里都不敢提您名字!”
“你这话说得太满。”楚无咎冷笑,“昨夜你还梦见我教你锻体诀,喊得整座山都听见了。”
陆惊鸿脸一红,但仍不松手:“那不一样!那是敬仰!纯粹的敬仰!”
楚无咎盯着他看了三秒,忽然叹气,松了手:“拿去。但记住——别说是我说的。不然明天全天下炼器师都堵我家门口,我连饭都吃不安生。”
陆惊鸿大喜,当场就要叩首。楚无咎一脚虚点,把他隔空托住:“滚吧,再演我就把图纸烧了。”
陆惊鸿抱紧图纸,转身就走,边走边看,头也不抬。结果迎面撞上一棵枯树,“咚”一声,仰面摔倒,图纸飞出去老远。
他爬起来也不恼,捡起图纸拍了拍灰,继续埋头研究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主纹偏七度,辅纹叠三重……妙啊!太妙了!”
人影渐远,只剩一个背影还在对着图纸指指点点,差点又踩进坑里。
楚无咎摇头:“蠢货。”
阿九小声问:“师父,他会不会真闭关三年?”
“不可能。”楚无咎冷笑,“顶多三天。第四天准来问我‘这纹路能不能加点火候’。”
正说着,前方地面微微震动,云家老祖缓步走来。星纹长袍无风自动,手中托着一方青玉星盘,其上星轨流转,与天穹裂痕残影隐隐呼应。
他走到楚无咎面前,双手将星盘置于地上,低声道:“旧盘粗陋,辱了大道。今以南斗七精重炼,方得窥一线天机。”
楚无咎没说话。
云家老祖也没抬头,继续道:“昔日妄动杀阵,罪在云某。今日唯有一礼,谢君点化之恩。”
说完,他双膝缓缓弯曲,对着楚无咎深深一拜。
风静了一瞬。
阿九屏住呼吸,连竹篓里的铁片都没敢碰一下。
楚无咎依旧站着,没扶,也没让。只是在老祖起身那一刻,微微颔首。
云家老祖收盘入袖,转身离去。脚步沉稳,背影却透着一丝释然。走出十步后,他忽然停下,低声说了句:“九劫已过,星轨重连。此番变局,或非终结,而是开端。”
楚无咎没应。
他知道对方想说什么。
但他不想接。
有些话,说开了,就收不回来了。
云家老祖终究没回头,踏星而去,身影随星光淡去,如同从未出现。
场中只剩师徒二人。
阿九看看三人离去的方向,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,忽然小声问:“师父,他们……都会好吗?”
楚无咎望向远方,片刻后道:“人各有路,走好了都好。”
他弯腰,背起破竹篓,里面还是那堆烂木头、废铁片、碎矿渣,叮当作响,跟昨天一样,跟前天一样,跟他在尘世洲捡垃圾时也一样。
阿九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犹豫了一下,又问:“那……我们去哪儿?”
“回家。”楚无咎牵起他的手,“回尘世洲。”
阿九用力点头,迈步跟上。
两人身影渐行于晨光之中。背后山野寂静,焦土之上,几株嫩芽正从裂缝中探出头来,被风吹得轻轻摇晃。
走了约莫半里路,阿九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?”楚无咎回头。
“师父。”他指着竹篓,“你酒壶旁边,是不是多了块锈铁?”
楚无咎看了一眼:“嗯。云家老祖留的。”
“他干嘛留这个?”
“因为他知道我会拆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那星盘看着光鲜,实则主纹偏移两分,用不了三天就得崩。他留这块锈铁,是让我改。”
阿九恍然:“所以他刚才那句‘开端’,其实是求您?”
“不是求。”楚无咎继续走,“是试探。看他那星盘,能不能撑到下次劫来。”
阿九追上去:“那您改不改?”
“不改。”楚无咎道,“这次让他们自己想办法。天不能总靠一个人劈开。”
阿九嘿嘿笑:“可您明明能。”
“能和该,是两回事。”楚无咎瞥他一眼,“你记住了,往后别学我。该出手时出手,该放手时,也得撒手。”
阿九点头如捣蒜:“记住了!”
走了一段,他又问:“那陆少主呢?他真能参透那张图?”
“参不透。”楚无咎笑,“那图我故意缺了最后一笔。他要是真闭关三年,说不定还能补上。要是三天就来,说明他心浮,不配看。”
“那您干嘛给他?”
“因为蠢人执着起来,比聪明人有用。”楚无咎道,“他至少肯试。比那些只会跪着求天的人强。”
阿九若有所思:“那慕容前辈呢?他真去游历了?”
“他早想去。”楚无咎道,“三百年前卡在问鼎境,以为是天道压制。现在知道是心障,自然要走出去。酒壶给我,是断念想。”
阿九点点头,忽然又问:“师父,您刚才说‘人各有路’,那我的路呢?”
楚无咎停下,转身看着他。
少年脸上还有灰,右脸烫伤泛着红,但眼神亮得惊人。
“你的路?”楚无咎伸手,轻轻拍了下他脑袋,“你现在走的,就是你的路。”
阿九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颗牙的豁口。
“走吧。”楚无咎转身继续前行,“再磨蹭,中午赶不到驿站。饿着肚子可练不了剑。”
“我不饿!”阿九蹦跳着跟上,“我还存了半根肉串!”
“拿出来。”
“啊?”
“拿出来。”楚无咎伸出手,“过期了,扔了。”
“没过期!就放了一天!”
“一天也是过期。”楚无咎板脸,“我教你的第一条规矩是什么?”
“饮食洁净,练功才能踏实……”阿九蔫了,从怀里掏出油纸包,依依不舍地递过去。
楚无咎接过,看也不看,直接甩进路边草丛。
“师父!”阿九欲哭无泪。
“晚上给你新的。”楚无咎道,“加双份辣。”
阿九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骗你是小狗。”
“您本来就是小狗脾气。”阿九小声嘀咕。
楚无咎耳朵一动,抄起竹篓作势要打。
阿九尖叫一声,撒腿就跑。
楚无咎背着竹篓追上去,步伐稳健,青衫飘动,草绳束着的头发被风吹起,几缕碎发遮住丹凤眼。
远处,朝阳完全升起,照在两人身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一前一后,一大一小,沿着焦土边缘的小路,向东而行。
风拂过新生的草芽,卷起几片灰,又轻轻落下。
山野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