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灰蒙蒙的光从山脊线爬上来,照在焦土上像撒了层薄盐。
阿九还躺在草席上,睡得沉。嘴角翘着,手搭在肚子上,像是梦到了肉串。可他整个人绷得死紧,连脚趾都在微微抽搐,显然是在熬什么。
楚无咎盘腿坐在他身后,青衫没换,袖口补丁歪得更厉害了,草绳束着的头发散了一缕下来,垂在眼前。他右手掌贴在阿九背心,指尖泛白,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汗。
灵气在他掌下聚成一线,淡得几乎看不见,却比刀锋还利。那是太虚剑意——不是力量,是“理”。天地间所有灵气本就该这么走,只是没人看得清路。楚无咎看得清。
第一道脉节点在脊椎第三节,断口参差,像被雷劈过又踩了一脚。剑意一探进去,阿九猛地抽了一口冷气,人没醒,牙关却咬上了。
“别憋着。”楚无咎低声道,“疼就叫,死了不算我徒弟。”
话音落,那股剑意轻轻一挑,像拿针把碎骨头一块块拨开,再把灵气丝穿进去。阿九浑身一震,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,手指抠进身下的草席,指甲崩断一根。
楚无咎眉头都没皱一下,继续推进。
第二处断点在心脉岔口,第三处在丹田边缘。三处打通,灵气才算有了来路。他掌心微颤,额头汗珠滚下来,砸在阿九肩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。
四周空气开始波动。远处枯树上的灰被吸得打着旋儿往这边飘,地缝里积了三年的尘土也浮起来,像有根看不见的管子在抽。银丝般的灵气从虚空垂落,密密麻麻,落在阿九身上,顺着楚无咎掌心那条通路钻进去。
“成了第一段。”楚无咎喘了口气,嗓音还是懒洋洋的,像刚打完哈欠,“接下来,你自个儿扛。”
话音未落,阿九忽然弓起身子,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破布。灵气入体,不像喝水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往骨头缝里捅。他牙关咬得咯咯响,眼角抽搐,冷汗瞬间湿透后背。
楚无咎没撤手,反而加重了力道:“撑住!雷灵脉不是诅咒,是你活着的证明!”
这一声像鞭子抽在神魂上。阿九猛地睁眼,瞳孔缩成针尖,右脸烫伤都涨红了。他没喊,只是从旁边抓起一根半截木棍塞进嘴里,死死咬住。
木棍是昨天陆惊鸿留下的废料,硬得能当锤子使。阿九咬得腮帮子鼓起,牙齿陷进木头里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一滴血从嘴角流下来,顺着下巴滴在草席上,砸出个小黑点。
楚无咎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知道这小子倔。当初被邪修绑了,为了护住那颗破脉丹,真把自己手指咬断吞下去。现在这点痛,他宁可咬烂嘴也不会叫一声。
但这一次,不是咬手指就能过去的。
灵气重塑经脉,等于把一条河的河道全拆了重修。旧脉要碾碎,新脉要拓宽,雷灵之力得重新驯服。每一步都像拿刀割肉,还得自己给自己缝。
阿九的身体开始抽搐,不是疼的,是体内两股力量在打架——残存的雷灵脉本能反抗外来灵气,像野狗护食。他呼吸乱了,胸口剧烈起伏,眼白开始泛灰。
“阿九!”楚无咎喝了一声,“听着,你是师父,它是狗。你说了算!”
阿九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,不是人声,像困兽咆哮。他双手攥拳,指甲全嵌进掌心,血顺着指缝流下来。可他眼神没散,死死盯着前方某点,像是要把那团空气瞪穿。
木棍“咔”地一声裂了。
一半掉在地上,另一半还在他嘴里,咬得变了形。
楚无咎松了口气,手底下剑意缓缓推进。灵气流速加快,银丝汇成细流,顺着奇经八脉灌进去。阿九的身体慢慢平复,但脸色越来越白,嘴唇发紫,像被抽干了血。
这时,一道灰影从旁边晃过来,蹲下了。
是慕容天。他道袍还是那件洗得发灰的,袖口毛边更长了,手里没拎酒壶,难得清醒。
他看了眼阿九,又看了眼楚无咎,小声问:“能行?”
“废话。”楚无咎眼皮都不抬,“我徒弟,我能让他废了?”
慕容天没接话,只盯着阿九看。那孩子闭着眼,脸上全是汗,牙关还咬着碎木,嘴角血糊糊的,可胸膛一起一伏,稳得很。
他忽然叹了口气:“这小子……比他师父还能扛。”
楚无咎哼了声:“你懂什么,他这是怕拖累我。真废了,他能拿头撞墙。”
慕容天咧嘴笑了下,没再说什么,就地一坐,守着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太阳爬上头顶,又偏西。夜又来了。
阿九不知道昏过去多少次,又被痛醒多少次。每次一晕,楚无咎就加大剑意刺激,硬把他拽回来。他嘴里那根木棍早咬成渣了,后来干脆用舌头顶着上下牙,防止咬断舌根。
到第三天半夜,变化开始了。
体内雷灵脉主道已通七成,新脉比原脉宽了近一倍,颜色从暗紫转为澄澈的淡紫,像雨后初晴的天空。可最后一段卡住了——旧伤痕和新脉交汇处,像两股水流撞上礁石,轰然炸开,灵气乱窜,差点冲破经脉壁。
阿九整个人弹了一下,喉头一甜,喷出一口血雾。
“最后一下。”楚无咎声音沉了,“老子陪你走到这儿,剩下的你自己走。”
他说完,猛然加重剑意输出。那一瞬,他像是把整条命都压了进去,掌心发烫,青筋从手腕爬到太阳穴,冷汗如雨。
阿九在剧痛中睁开眼。
黑暗里,他看见自己体内——一条泛着淡紫雷光的脉络正从丹田升起,像江河破冰,势不可挡。它撞上最后一道残痕,轰然爆响,旧脉如枯枝断裂,新脉如春藤疯长,一路冲上头顶百会穴!
“啊——!”
他终于叫出了声,声音沙哑得不像人,可带着一股子狠劲。
紧接着,万籁俱寂。
天地间的灵气突然停了一瞬,仿佛在看这个少年。
然后,缓缓收束,尽数沉入他体内。
黎明前最黑的那一刻,阿九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。一道细如发丝的电弧“啪”地跳出来,在指尖跳跃了一下,又灭了。
他笑了。笑得满脸是血,可眼睛亮得吓人。
楚无咎收回手,整个人往后一仰,差点栽倒。他抬手抹了把脸,汗水混着灰,在脸上划出几道泥沟。他喘了口气,看着阿九,淡淡道:“成了。”
阿九没动。
他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,像是累得连眨眼的力气都没了。可下一秒,他猛地翻身坐起,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,扑进楚无咎怀里,死死抱住他腰,脑袋埋在他胸口,肩膀一耸一耸。
然后,哭了出来。
不是小声抽泣,是嚎。像条终于被人捡回家的野狗,把一路的委屈、恐惧、疼、饿、怕拖累、怕被扔,全哭出来。边哭边喊“师父”,一声比一声响,一声比一声抖。
楚无咎没推开他。
他就坐着,任由那孩子抱着,一只手慢慢抬起来,轻轻拍了下阿九的背,动作生硬,像是第一次干这种事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再哭就把新脉哭裂了。”
阿九不听,哭得更凶。
慕容天蹲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红了。他摸了摸鼻子,嘀咕了句:“这小子……比他师父还能扛。”
楚无咎听见了,没理他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哭成泪人的徒弟,忽然想起昨夜那句话——“师父最厉害了”。
那时候他还装睡,其实心里早就软得一塌糊涂。
现在这孩子活过来了,脉也新了,能跑能跳能练剑了。以后还能拿雷剑砍人,能替他挡刀,能跟他抢肉串。
挺好。
他抬手,把阿九头上沾的灰拍了拍,又顺了顺他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哭够了?”他问。
阿九摇头,还是哭。
“那等你哭完,咱们吃肉串。”
阿九终于抬起头,满脸泪痕,鼻涕都出来了,可眼睛亮得像星子落地。他抽着鼻子,哽咽着说:“要……要加辣。”
楚无咎笑了,露出两排白牙:“行,加双份辣。”
慕容天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。他站起身,拍拍屁股,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他没回头,只留下一句:“你们师徒……真是绝配。”
说完,人影晃了晃,消失在晨雾里。
楚无咎没应声。
他扶着阿九坐下,自己也靠着石头,闭了会儿眼。累是真累,可心里踏实。
阿九靠着他,还没完全止住抽噎,可已经能笑了。他抬头看天,东方鱼肚白,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。
他举起手,又试了下。
“啪!”
一道小电弧跳出来,比刚才粗了一圈。
他咧嘴笑了,转头看楚无咎:“师父,我能放雷了!”
楚无咎睁眼瞥了他一下:“嗯,能放了。下次别往我鞋里放。”
阿九嘿嘿笑,笑完又往他身边蹭了蹭。
风起来了,卷着灰,打着旋儿从草席上掠过。
远处山脊线漆黑如剪影,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知道,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