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晒得人发昏。
阿九趴在地上,嘴里嚼着那块咸得发苦的干肉,咧嘴笑了。他觉得能活着真好,哪怕全身骨头像是被雷劈过一遍又一遍,动一动就疼得眼前发黑。可他还是撑着抬起手,把肉渣从嘴角抠下来,仔细舔干净。师父给的东西,不能糟蹋。
楚无咎靠在一块翻卷的焦岩上,闭着眼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其实没睡。他耳朵竖着,听着营地里的动静——陆惊鸿脚趾划纸的沙沙声,慕容天酒壶磕石头的轻响,还有阿九那一口一口咀嚼的声音。
都还活着。
这就行。
风卷着灰,在草席上打了个旋,吹起阿九额前一撮沾满尘土的头发。他眨眨眼,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……不听使唤了。
他试着动一下,指尖抽了抽,可手臂像不是自己的,软塌塌地摊在身侧。他咬牙,想撑起来,肩膀刚一用力,一股钻心的疼从脊背窜上来,冷汗“唰”地冒了一头。
他不动了。
他盯着自己那只手,灰扑扑的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和以前在街边捡剩饭时一样脏。可那时候,他能跑能跳,能爬上屋顶偷看别人练拳。现在呢?连抬一下都做不到。
他慢慢把视线移向楚无咎。
师父还靠着石头,青衫洗得发白,袖口补丁歪歪扭扭,草绳束着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,遮住半边脸。看着懒散,像个混吃等死的穷少爷。可阿九知道,就是这个人,一剑劈开了天上的裂缝,把那些要杀他们的东西全砍碎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喊一声“师父”,可喉咙干得冒烟,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。
楚无咎睁开了眼。
没看他,只是伸手从竹篓里摸出个破水囊,拧开盖子,递了过去。
阿九接过,哆嗦着手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带着点铁锈味,但润进喉咙的那一刻,他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。
“谢……谢师父。”他小声说。
楚无咎嗯了一声,又闭上眼。
夜色一点点压下来。
篝火早灭了,残余的火星在灰堆里闪了闪,熄了。天上的云散开,露出几颗星,冷冷地照着这片焦土。阿九躺在草席上,身上盖着半片破布,眼睛却睁着。他不敢闭,怕一闭上,就再也醒不过来。
他偷偷看楚无咎。
师父坐在那儿,像尊石像,一动不动。可阿九知道他在守着他。从那天在巷子里把他背出来开始,每一次他快撑不住的时候,抬头都能看见这个人。
可这一次……不一样了。
他的经脉,断了。他能感觉到,体内空荡荡的,一丝灵力都提不起来。雷灵脉曾经在他身体里奔涌如江河,现在却像干涸的河床,裂成一片废土。
他要是废了,还能跟着师父吗?
还能练剑吗?
还能……保护师父吗?
他咬着嘴唇,把脸埋进臂弯里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师父……我还能修炼吗?”
话出口的瞬间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太怯了,像条被打瘸了腿的狗,在讨一口吃的。
他等着。等一句安慰,或者一句实话。
脑袋上突然挨了一巴掌。
不重,但干脆,啪的一声,打得他耳朵嗡了一下。
“废话。”楚无咎的声音懒洋洋的,“你师父是谁?太虚剑主!别说经脉寸断,就是肉身没了,老子也能给你重新捏一个。”
阿九愣住,慢慢抬起头。
楚无咎还是那副样子,眼皮都没抬,草绳束着的头发晃了晃,碎发垂在额前,遮住他半边脸。可阿九看见,他嘴角往下压着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“你当我是路边捡的破铜烂铁?”楚无咎哼了一声,“捡回来修不好就扔?我楚无咎做事,还没这么废物。”
阿九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胸口闷闷的,像是有团火在烧,又暖又胀。
他咧嘴笑了,笑得脸上的烫伤扯得生疼,可他不在乎。
“我就知道……师父最厉害了。”他声音还是哑的,可带上了点劲儿。
楚无咎瞥他一眼,没接话。
两人沉默下来。
风吹过焦土,卷起一点灰,落在草席上。阿九盯着天上那几颗星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师父。”他又开口,声音比刚才稳了些,“你之前……说要教我练剑。”
“嗯。”楚无咎应了声。
“教什么剑?”阿九问。
楚无咎这次没立刻回答。他抬手,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剑。不是什么神兵利器,就是一把普通的铁剑,剑身还有豁口,是他从一堆废兵器里捡出来的。他用指腹慢慢擦过剑刃,动作很轻,像是在摸一件宝贝。
“太虚剑典。”他说。
阿九猛地转头看他。
“真的?”声音发紧,像是怕听错。
楚无咎放下剑,转过头,正对上阿九的眼睛。那孩子满脸灰,右脸的烫伤红得刺眼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像是黑夜里突然燃起的火苗。
楚无咎看着他,轻轻点头:“真的。”
阿九没说话了。
他仰躺着,望着天。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,越来越多,像是谁把一袋子银粉撒在了黑布上。他忽然觉得,就算经脉断了,就算站不起来,也没关系。
师父说了,是真的。
那就一定是真的。
他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,眼角有点湿,但他不想擦。他把手慢慢抬起来,举向天空,像是要够到哪颗星。
然后,他慢慢合上眼。
楚无咎一直看着他。
直到那孩子的呼吸变得绵长,直到他嘴角还挂着笑,彻底睡熟了,楚无咎才收回目光。
他低头,从竹篓里摸出一块布,轻轻盖在阿九身上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吵醒他。
他坐回石头上,重新闭眼。
可这一次,他没再装睡。
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他知道阿九怕了。怕自己废了,怕拖累他,怕再也拿不起剑。
他也知道,那一巴掌,那句话,不是为了逞威风。
是为了把那个总躲在角落里、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小乞丐,重新拽回光底下。
他睁开眼,看向夜空。
星星很亮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在九天之上,他也曾这样坐着,看星河流转。那时他追求剑道极致,一心问天,眼里只有剑,没有活人。
现在他有了。
有个傻徒弟,总在他面前逞强,明明疼得要死,还要笑着讨肉吃。
他抬手,轻轻按了下眉心。
有点累。
但他没走。
他得守着。
等到这孩子醒来,还能冲他笑,还能喊他一声“师父”。
风又吹起来,卷着灰,打着旋儿从草席上掠过。
阿九翻了个身,脸埋在臂弯里,嘴角还翘着。
楚无咎靠在石头上,一动不动。
远处山脊线漆黑如剪影,什么都没有。
可他知道,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