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。
楚无咎站在原地,袖中的剑已经收得妥帖。他没再看天,也没再看那几道正在合拢的裂痕。脚下的焦土踩起来有点软,像是雨后晒了半日的泥地,一脚下去,能陷进去半寸。他低头看了眼鞋底沾的灰,抬脚蹭了蹭一块翻卷的岩片,把灰刮掉。
然后他迈步往前走。
步子不快,也不慢,像赶路的人终于到了地头,不用再急。风吹起他额前几缕碎发,他懒得去拨,任它们在眼前晃。走到阿九躺的焦土坑边,他停下,蹲下,两指搭上阿九手腕。
脉搏跳得弱,但稳。
他松开手,轻轻拍了下阿九肩膀:“还活着就别装死。”
阿九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一条缝。看见是楚无咎,嘴角一抽,想笑,结果牵动脸上的烫伤,疼得“嘶”了一声。但他还是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比了个歪歪扭扭的手势——不是竖拇指了,这回是“OK”。
楚无咎瞥了一眼:“行啊,伤成这样还有心思耍帅。”
阿九咧嘴,牙上沾着灰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师父……你站那么久,腿不酸?”
“酸。”楚无咎站起身,“但我乐意。”
他转身往营地中央走。那边有几堆熄灭的篝火,草席散乱,断兵器扔得到处都是。慕容天靠在一根塌了半截的石柱上,左手拎着个破酒壶,右手缠着布条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顺着壶身往下滴。
见楚无咎过来,他咧嘴一笑:“你再不回来,老子就把你那把破剑当烧火棍用了。”
“你有那本事,早飞升了。”楚无咎冷笑,顺手从他手里把酒壶夺过来,闻了闻,“全是血味,你还喝?”
“不喝更疼。”慕容天耸肩,肋骨处传来一阵锯齿般的钝痛,他倒吸一口凉气,却硬是没弯腰,“再说了,你那剑太冷,拿它烤肉都结霜,正好拿来暖手。”
楚无咎把酒壶塞回他手里:“省点力气,骨头断三根,少贫几句能多活十年。”
“十年?”慕容天灌了一口,酒混着血从嘴角流下来,“我三百岁了,不在乎那十年。”
他话音刚落,那边草席上突然“啪”一声轻响。两人转头一看,陆惊鸿正用左脚趾夹着一支炭笔,在一张破纸上勾画。他双臂打着木板夹子,吊在脖子上,整个人平躺着,脑袋微微侧着,眼睛盯着纸面,脚趾绷得发白。
楚无咎走过去,低头一看,纸上画的是个阵纹,线条繁复,但结构清晰,明显是个改良版的聚灵阵。他没说话,从竹篓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碎铁,随手丢在他胸口。
“省点力气。”他说。
陆惊鸿脚趾一抖,笔差点掉了。他咬牙,声音闷闷的:“这图……我要留给下一代炼器师。”
“留什么?”楚无咎哼了声,“你这手要是废了,下一代连锤子怎么拿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教他们用脚。”陆惊鸿头也不抬,脚趾继续画,“反正你都能用烂木头布阵,我为什么不能用脚画图?”
楚无咎没接话,转身要走。陆惊鸿忽然又开口:“那块铁……能不能再给一块?”
“自己捡去。”楚无咎摆手,“满地都是,挑块顺眼的。”
陆惊鸿盯着那块锈铁,伸手够过来,攥在手里,像攥着宝贝。他低头看着,忽然笑了:“这纹路……像是星轨洲北岭的赤铁矿,含锰量高,导灵性好……你什么时候挖的?”
“昨天打完架顺手刨的。”楚无咎头也不回,“你以为我背这破篓子是装垃圾?”
陆惊鸿没吭声了,只把那块铁紧紧按在纸上,继续画。
楚无咎走到营地边缘,正想找个干净地方坐下,一道影子慢慢挪过来,挡在前面。他抬头,是云家老祖。
老头拄着根断了半截的星纹杖,一身长袍皱巴巴的,袖口还沾着灰。他低着头,双手拢在袖中,站那儿半天,没说话。
楚无咎等了三息,问:“有事?”
云家老祖喉咙动了动,终于开口:“小友……那个星盘,可还有救?”
声音压得很低,不像平日那个指点星象、号令族人的老祖,倒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老头。
楚无咎没看他,从竹篓里抓出一块锈铁,反手一甩。铁块划过一道弧线,正落在云家老祖脚边。
“材料在这。”楚无咎说,“会炼就炼,不会炼就滚。”
云家老祖低头看着那块铁。它不起眼,表面坑坑洼洼,边角还卷着,像是从废炉里扒拉出来的残渣。他慢慢弯腰,颤巍巍捡起来,指尖摩挲着铁面,忽然笑了。
笑声不大,却抖得厉害。
“是老夫……忘了本。”他喃喃道,把铁块紧紧攥进掌心,转身蹒跚而去。
楚无咎看着他背影,没再说话。
风又吹起来,卷着灰,打着旋儿从草席上掠过。阿九翻了个身,趴着,脑袋枕在胳膊上,眯眼看向这边。慕容天把酒壶抱在怀里,闭目养神,嘴角还挂着笑。陆惊鸿脚趾上的笔终于停了,他盯着图纸看了很久,慢慢把炭笔放下,拿那块碎铁压住纸角。
楚无咎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三人,最后落在远处的山脊线上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焦黑的岩石和断裂的树桩。可他知道,刚才那一瞬间,有人影在那里站了片刻,又退走了。
他没追,也没喊。
只是把手插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把完整太虚剑的剑柄。剑身温顺,符纹沉寂,像睡熟的猫。
他收回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。茧子还在,血污也还在,指甲缝里嵌着灰。他活动了下手指,关节发出轻微的“咔”声。
然后他走到一堆碎石旁,找了块平整的坐下。
屁股刚挨地,慕容天的声音就飘了过来:“喂,你不请我们喝一杯?好歹赢了天道,不得庆祝?”
“我没钱买酒。”楚无咎说。
“你有剑。”慕容天睁眼,“拿去当了,换一坛好的。”
“当了你拿什么挡劫?”
“我不要了。”慕容天摆手,“这次够本了,再打一次,我真得进轮回。”
陆惊鸿那边也开口了,声音虚弱但倔:“楚兄,等我手好了,给你重铸一把剑……不用废铁,用星陨铁。”
“你先把自己胳膊接上。”楚无咎说。
“接不上我也画。”陆惊鸿嘟囔,“画一百张,总有一张能用。”
阿九趴在地上,突然嘿嘿笑了两声。楚无咎回头:“笑什么?”
“师父。”阿九仰起脸,灰扑扑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,“你说……咱们接下来去哪儿?”
楚无咎沉默片刻:“哪儿也不去。”
“就在这儿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明天想吃肉串。”阿九说,“带辣的。”
“自己烤。”楚无咎说,“竹签我给你,肉你自己找。”
“你藏了半块干肉在竹篓最底下。”阿九小声说,“我闻到了。”
楚无咎眯眼:“你鼻子比狗还灵。”
“那是。”阿九得意,“我可是师父教出来的。”
楚无咎没理他,转头看向云家老祖离开的方向。老头已经走远了,背影佝偻,一手拄杖,一手紧紧攥着那块废铁,走得慢,但没停。
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,自己还在九天之上时,曾见过一个老匠人。那人穷极一生想重铸一把失传的古剑,临死前手里还握着一块未成形的胚铁。那时他不懂,现在懂了。
有些东西,不是用来成器的。
是用来撑住一口气的。
他低头,从竹篓里摸出那半块干肉,掰下一小块,远远扔向阿九。
肉块在空中划了道弧线,阿九猛地伸头,张嘴一咬,接住了。
他嚼了两下,咧嘴:“辣的?”
“盐。”楚无咎说。
“哦。”阿九咽下去,还不忘补一句,“下次放点辣。”
楚无咎没应,只把剩下的干肉重新包好,塞回竹篓。他抬头看了看天。
九道裂痕已经彻底闭合,天空澄净,阳光洒下来,暖而不烈。有鸟叫,有风声,有陆惊鸿脚趾勾笔的沙沙声,有慕容天酒壶磕在石头上的轻响。
一切都安静得刚刚好。
他靠着石块,慢慢闭上眼。
太阳照在脸上,有点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