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刮,带着雷味的刀子往骨头缝里钻。
楚无咎没动。双剑举在半空,剑尖对准天穹那只巨眼,三片太虚碎片绕着他头顶缓缓旋转,青光微闪,像三颗不眨眼的星。
那根紫黑色的“抹除之针”已经射出,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。
他只能挡。
双剑交叉,迎上去的一瞬,整条右臂先是一麻,接着像是被无数烧红的铁丝从皮肉扎进骨髓,再猛地一拧。经脉不是疼,是炸——每一寸都在崩裂,又强行拼回去,再崩。
脚下焦土“咔”地炸开一圈,他整个人往下沉了半寸。
空间扭曲得厉害,脚底的地脉残灵乱窜,东一缕西一股,根本踩不住劲。若不是三片碎片旋转时带起一股微弱吸力,把他往上提着点,这会儿早跪下去了。
他咬牙,把诛魔剑往地上一插。
“铛!”
一声闷响,废铁铸的剑身居然没断。剑刃入土三寸,引动底下残存的地脉灵气,像一根歪脖子钉子,硬生生把他的位置锚住了。
左肩突然一凉。
太虚仿剑挑上去的瞬间慢了半拍,“抹除之针”擦着肩头掠过。皮肤、肌肉、骨头,全没了。血还没来得及冒出来,伤口边缘就像被火燎过的纸,卷曲、发黑,然后化成灰,随风飘走。
他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左肩窝,耸了下右边肩膀,右脚往前踏了一步。
一步落下,焦土裂纹蔓延出去十几丈。
巨眼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针,调头,再次凝聚。
这一回,它没急着刺。而是悬在空中,一寸一寸往下压,像是要看着他一点点被碾碎。
楚无咎没抬头。
他只是把插在地里的诛魔剑拔出来,甩了甩剑身上的灰,重新握紧。右手稳,左手空着,但掌心朝上,像是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天空忽然裂开。
不是一道,是九道。紫黑色的雷柱从裂口中垂落,像锁链,缠向他周身。每一道都裹着“规则抹杀”的气息,碰一下,人就少一块,连魂魄都会被削去一层。
他双剑轮转,剑意凝成半圆光盾,挡在身前。
“轰!”
第一道雷砸在盾上,盾面剧烈震颤,剑意出现一丝裂痕。
“轰!”第二道。
盾面凹下去一块,三片碎片光芒黯了半分。
第三道、第四道……接连不断。雷罚如潮,一波未平一波又起。他站在原地,双臂撑着剑盾,脚底焦土不断崩解,又被他用诛魔剑一次次钉住。
第五道雷落下时,他闭上了眼。
痛感还在,但他不管了。
脑子里反倒安静下来。
他看见一间破院子,墙角堆着烂木头和废矿铁,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门口,手里捧着个豁口的碗,小心翼翼递过来。
“师……师父,喝粥。”
是阿九。脸上那块烫伤疤还没结痂,手抖得厉害,碗沿磕在唇边,差点洒出来。
他记得自己接过碗,吹了两口,说:“咸了。”
阿九当场就要哭出来。
他又补一句:“下次少放半勺盐。”
那孩子立刻点头,眼睛亮了,转身就往灶台跑,一边跑还一边念叨:“记住了记住了,半勺……”
画面一换。
慕容天蹲在树杈上喝酒,酒壶晃悠悠的,看见他在地上画符,凑过来看了一眼,结果酒直接呛进气管,咳得满脸通红。
“你这改的是什么鬼东西?老子三百年的道行都看不懂!”
他头也不抬:“看不懂就别看。”
“你小子……”慕容天指着他的鼻子,半天说不出话,最后把酒壶往他怀里一塞,“来一口?压压惊。”
他没接,酒壶掉在地上,酒洒了一地。
再一晃。
陆惊鸿穿着银丝绣云纹的锦袍,捧着柄紫金锤,站他屋外三天三夜,不吃不喝,就为看他一眼铸剑的手法。
他开门时,那人扑通跪下,声音哑得不像话:“求您……教我。”
他看了眼地上的锤子,又看了眼对方熬红的眼睛,最后扔出一张草稿纸。
纸上画了只歪脖子鸭子。
陆惊鸿当时脸都绿了。
这些事,都不算大事。甚至有些蠢,有些可笑。
可它们就在那儿,实实在在地发生过。
他睁开眼。
雷罚还在轰。
剑盾已经出现蛛网般的裂痕,三片碎片的光几乎要熄。
但他没退。
他低吼一声,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锈刀从喉咙里硬扯出来。
那些画面——阿九递粥的手、慕容天飞出去的酒壶、陆惊鸿跪地的眼神——全都涌进胸口,顺着血脉冲进手臂,灌进双剑。
剑盾没破。
反而开始吸收雷罚的余波。
每承受一击,盾面就厚一分,裂痕反向愈合。他的身形也在动,不再是死守,而是借着雷击的反推力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一尺,再一尺。
距离巨眼更近了。
雷罚忽然停了。
九道紫黑雷柱缩回裂口,天空恢复死寂。那只巨眼静静悬着,瞳孔微缩,像是在等什么。
等他倒下。
等他崩溃。
等他认命。
楚无咎站在原地,双剑拄地,呼吸平稳。左臂空荡荡的肩窝还在冒烟,但他没看。三片碎片绕着头顶缓缓旋转,光芒虽弱,却没灭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腰间的玄铁令。
它正微微发烫,映出他染血的脸。
他忽然笑了。
嘴角一勾,笑得有点懒,也有点疯。
“我不是为了逆天而活。”他轻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天说。
然后他抬起右脚,往前一拖。
焦土裂开,脚步落下。
他把双剑缓缓收回胸前,不再急于进攻,也不再防御。而是以诛魔剑的剑尖点地,开始画。
一笔,极简。
是个“九”字。
歪歪扭扭,像小孩涂鸦。
画完,他换了太虚仿剑,剑尖轻划,写下“阿”。
又一笔,“九”。
两个字连起来,是“阿九”。
他没停。
继续画。
“慕”、“容”。
“陆”、“某”、“人”。
每写一个名字,剑尖划过焦土,地面就微微一震。写到最后一个字时,整片战场都跟着颤了一下。
剑意变了。
不再是斩天的锋利,也不是护盾的厚重。它变得沉,沉得像背了座山,却又稳得像扎根千年的老树。
三片碎片猛然一震,青光暴涨。
一道光柱从他脚下冲天而起,直逼巨眼核心。
光柱中没有杀意,没有怒火,也没有悲愤。
只有一种东西——
“我在。”
他说。
声音不高,却穿透劫云,撞进天穹深处。
巨眼瞳孔骤然收缩。
雷罚未再降下。
但它也没退。
它就悬在那儿,死死盯着他,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。
楚无咎站在光柱中央,双剑拄地,三片碎片环绕头顶,缓缓旋转。左臂缺失处还在冒烟,衣衫破碎,血迹斑斑,可他的眼神清明,像洗过一样。
他没动。
剑也没动。
可他知道,下一剑,不会这么简单了。
他等着。
风卷起焦土,打在他脸上,像砂纸磨皮。
他眨了下眼。
睫毛上沾着灰,没抖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