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灰烬打着旋儿贴着焦土滚动。
楚无咎站着没动,剑尖对准第二道劫雷的落点。他身后那片战阵,原本五人并肩的位置,如今只剩四道身影勉强撑起轮廓。陆惊鸿刚接住慕容天时还稳了下身形,下一瞬便被滚烫的躯体灼得踉跄后退,膝盖砸进碎石堆里。
“老东西……你倒是选了个好时候睡。”陆惊鸿咬牙,把慕容天往旁边一放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,袖口银丝绣的云纹早烧没了,只剩下几缕焦边耷拉着。
他抬头看天。
第二道劫雷比第一道粗了近一倍,紫黑色的电光在裂缝深处翻腾,像有活物在云层里蠕动。空气沉得能压断腰,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
没人动。
青玄洲主站在左翼,手指掐在洲印边缘,指节发白。云家老祖盘坐在右后方,龟甲横放在膝上,星纹长袍沾满尘土,嘴角那道血痕还没擦。他们都没说话,但眼神都在彼此之间来回扫——不是犹豫,是算。
算谁还能扛,算还能撑几息,算这道雷劈下来后,还有没有力气挡第三道。
陆惊鸿忽然笑了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顺手从腰间解下紫金锤。锤身刻满符文,此刻正微微发烫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“老子炼器不成,还挡不了这一道雷?”
话音未落,他人已冲出。
银袍在空中翻飞,像块被风扯烂的布。他双手高举紫金锤,通脉境巅峰的真元毫无保留地灌入锤中。锤头嗡鸣,符文逐一亮起,竟在半空凝出一道金光屏障。
“轰——!”
劫雷落下,正中屏障。
金光炸裂,紫黑雷蛇顺着锤柄窜上手臂,陆惊鸿整条右臂当场焦黑,但他没松手,反而怒吼一声,抡锤横扫,硬生生将劫雷砸偏三寸!
余波扫过肩头,骨头“咔”地断了两根。
他整个人被掀飞出去,落地时翻滚数圈,紫金锤脱手飞出,插进地面,锤头崩出一个缺口。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,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,抬起左手,颤巍巍指向天空。
“锤……还能重铸……”他咧嘴一笑,牙缝里全是灰,“就是人得换一副……”
话没说完,人就昏了过去。
两名陆家弟子模样的年轻人立刻冲上去把他拖到后方,动作麻利却手抖得厉害。其中一人低头看了眼师父断掉的手臂,猛地扭头,肩膀抽了一下。
楚无咎依旧站着。
他没回头,也没出声。只是握剑的右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左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剑脊,动作轻得像在试刃。破竹篓里的废矿铁安静如常,一根歪脖子木头斜插在缝隙里,半截露在外面。
第三道劫雷,已经开始凝聚。
云层撕裂的速度更快,紫光翻涌,还未落下,已有气浪压得人跪地不起。青玄洲主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洲印脱手坠地,砸出个小坑。
云家老祖缓缓起身。
他没看任何人,也没说话,只是把龟甲举过头顶,口中低喝:“星轨逆流,借光一瞬!”
龟甲上的星图骤然亮起,点点星光自甲面浮出,在空中连成一条扭曲的弧线,直指劫雷核心。那道即将落下的雷柱,竟在半空顿了一瞬,轨迹偏移半尺。
“轰!”
星图炸裂。
龟甲应声碎成七块,碎片飞溅,有一片划过云家老祖的脸颊,留下道血痕。他喷出一口血,身体晃了晃,却硬是撑着没倒,一只脚死死钉在原地,另一只脚已陷进焦土半尺深。
“成了……三分……”他喘着气,声音嘶哑,“再偏一点,就能引它撞山。”
可惜,没有“再偏一点”。
第四道劫雷紧随而至,比前一道更暗、更沉,像整片天塌了下来。
青玄洲主猛然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。
他一把抓起洲印,翻身跃起,整个人化作一道青光撞向劫心。洲印在空中急速旋转,释放出层层光幕,试图层层削弱雷劲。
“我镇得住!”
第一层光幕炸裂。
第二层光幕炸裂。
第三层——
“轰!!!”
洲印炸成粉末。
青玄洲主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,胸口塌陷下去一块,口鼻齐出血。他在空中就被反冲之力甩出核心区,最后落在两丈外,砸出个人形坑,四肢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两名弟子扑上去,一个按住他手腕探息,另一个哆嗦着手去摸脉搏,眼泪直接砸在他脸上。
“活着……还活着……”那人哽咽着说,“快!丹药!快啊!”
没人回应。
因为第五道劫雷,已经来了。
这一次,没人怒吼,没人冲锋。
一名拄拐的白发老者默默走出队列。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。走到阵前,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插,双手合十,闭目片刻。
然后,自爆金丹。
金光冲天而起,与劫雷相撞,炸出一团刺目的火球。余波扫过战场,掀翻三名低阶修士,其中一人当场毙命,尸体横飞出去,砸进山壁。
火光散去,老者没了,拐杖也化为灰烬。
第六道劫雷,紧接着落下。
一名背剑青年跃空而起,手中长剑迎风暴涨,剑气纵横百丈。他一剑斩向雷心,剑身瞬间汽化,连人带剑被雷劲绞成齑粉,只留下半截焦黑的剑柄,叮当落地。
最后三人联手结盾。
一人祭出本命法宝,一人燃烧精血,一人以魂为引,三股力量在空中交织成一面光盾。劫雷劈下,光盾撑了不到两息,轰然破碎。三人中两人当场毙命,尸体焦黑蜷缩;剩下那人双目失明,抱着残臂跌坐地上,嘴里喃喃:“够了……够了……我们尽力了……”
楚无咎眼眶微红。
他脚下碎石寸寸裂开,裂纹蛛网般蔓延出去三尺远。左手紧紧攥着破竹篓,指节发白,掌心渗出血丝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就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,钉在原地,盯着天上那九道裂痕。
风卷起他额前碎发,露出那双半眯的眼睛。
里面没有泪,没有怒,也没有悲。
只有一种沉到底的静。
他知道,这些人不是为他死的。
他们是为这片天,为身后那些活人,为一句说不出口的“值得”。
可这份“值得”,现在压在他肩上。
他不能动。
第七劫还没来。
最后一道雷,必须由他亲手接下。
他不能在这之前耗尽力气,不能在这之前倒下。哪怕心里火烧火燎,哪怕眼眶发胀,哪怕喉咙里堵着一口血咽不下去,他也得站着。
陆惊鸿断了双臂,云家老祖碎了星盘,青玄洲主毁了洲印,老者自爆金丹,青年身死道消,三人结盾赴死……
一道又一道,一命换一命,一血换一息。
他们替他扛下了第二到第六劫。
他若在这时候冲出去,那就是踩着他们的命,白白烧了这场接力。
不行。
他得等。
等第七道雷落下。
等那个该冲出来的人,从战阵后方奔向死亡。
楚无咎缓缓低头,看了眼手中的仿品太虚剑。
剑身暗青,无光无鸣,像块废铁。但他知道,这剑里藏着陆惊鸿三百工匠十九日的锻打,十二条人命换来的火候,焚魂火熬出来的魂纹。
他轻轻抚过剑脊,动作极轻,像怕惊醒什么。
风又起。
灰烬飘过他脚边,一片焦黑的衣角打着转儿,落在他破竹篓旁。那是青玄洲主袍子的一角,上面还绣着半朵云纹。
楚无咎没捡。
他只是抬起头,重新看向苍穹。
第九道裂痕依旧挂在天上,像只冰冷的眼睛。
第六道劫雷的余烟还未散尽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味。战场寂静得可怕,只有伤者微弱的喘息声断续响起。一名陆家弟子抱着昏迷的陆惊鸿,手指颤抖着去探他鼻息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块碎成七块的龟甲碎片。
云家老祖盘坐在地,闭目调息,嘴角血迹未干。
青玄洲主被弟子抬到远处,身上盖了件外袍,胸口微微起伏。
楚无咎站在最前方,青衫染尘,袖口补丁被风吹裂一角,腰间玄铁令三瓣裂纹隐隐发烫。他一手握剑,一手搭在破竹篓上,目光平视前方,仿佛在等一场雨。
一场,快要落下的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