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刚吹起那粒星屑,天穹就变了。
九道裂痕中的一道突然收束,像被无形的手攥紧,紫黑色的光在裂缝深处翻滚,噼啪作响。高台上的气浪猛地一滞,所有人经脉里的真元都像是被冻住了一瞬——不是恐惧,是本能的退缩。那东西根本不像雷,倒像是从宇宙尽头砸下来的审判。
楚无咎还举着剑,指尖发麻。
就在雷柱撕开虚空的前一刻,一道灰影从战阵中暴起。
“老子等这天三百年了!”
声音沙哑,却炸得碎石跳起半尺高。
慕容天整个人冲上半空,灰道袍鼓成帆,脚下一蹬直接踩裂了酒壶。壶身炸成灰烬,残酒在空中燃起一线火光,像他年轻时喝到兴头随手泼出的烈酒。他双掌合十,掌心迸出刺目金光,问鼎境的修为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。
“来啊——!”
雷柱落下的速度更快,可他比它更疯。
两人在半空撞上,紫黑雷光裹住他的身体,瞬间将衣袍烧穿,皮肉焦裂。但他没躲,反而迎着雷心往前扑,硬生生把整道劫雷扛在自己头顶。那一瞬,他像根插进天雷里的铁桩,死死钉住下坠之势,把雷劲往自己身上引。
“三百年了!”他仰头大笑,嘴咧得几乎撕到耳根,牙齿上全是血,“老子终于没怂!”
话音未落,雷柱炸开。
轰——!
整座高台剧烈震颤,碎石腾空而起,地面裂出蛛网状的深沟。紫黑色的电蛇四散飞溅,打在远处山壁上,岩石直接汽化。可就在那毁灭性的光芒中心,慕容天的身体已经不成人形。头发烧光,眉毛焦尽,脸上黑得像炭,唯有眼眶里还透着一点红光,像是炉膛里最后的火星。
他还在笑。
哪怕骨头一根根断裂,哪怕内脏被雷劲搅成烂泥,他也没倒。
最后一刻,他猛地扭身,用后背挡住余波,确保雷流不扫向战阵。然后才松了力气,残躯裹着烈焰,直直坠落。
楚无咎早动了。
他左手一甩,太虚剑(仿品)插进地面稳住身形,右臂张开,在慕容天落地前一步接住他。入手滚烫,焦黑的躯体烫得他掌心滋滋冒烟,但他没松手。
“老东西……”他低声道,声音不大,却被余震送出去老远。
慕容天脑袋歪在他臂弯里,脸上的黑灰裂开几道缝,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嘴。他费力地咧了咧,满口是血:“楚兄……剩下的……交给你了……”
话没说完,头一歪,昏死过去。
楚无咎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双平日懒散的丹凤眼,此刻冷得像冰封的剑刃。他没说话,只是手臂一扬,将慕容天向后抛去,同时低喝:“陆惊鸿,接好!”
灰影划过半空,疾速后撤。
楚无咎旋身回位,双脚重新钉进碎石之中。他右手拔起太虚剑(仿品),剑尖再次指向苍穹。剑身暗青,无光无鸣,可当它抬起的那一刻,整片战场的气压又沉了三分。
第二道天裂正在凝聚。
云层深处,紫光再度翻涌。
他站着没动,呼吸平稳,袖口补丁被风吹得轻轻晃。左手指节依旧搭在破竹篓上,里面那堆废矿铁和烂木头,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他知道,刚才那一幕不是偶然。
慕容天不是冲动,也不是逞强。他是算准了——第一劫必须由一个足够强、又足够不怕死的人去扛。问鼎境巅峰,离化劫境只差一步,三百年的积累,一身修为燃烧起来,能撑住那道雷整整七息。不多不少,刚好够其他人稳住阵脚。
“三百年了……老子终于没怂。”
这句话还在耳边回荡。
楚无咎眯了眯眼。
他懂这话的意思。
有些人活得太久,反倒忘了为什么而战。隐世避祸,喝酒装疯,看似洒脱,其实是怕。怕再卷入纷争,怕重蹈覆辙,怕自己拼尽全力,最后还是护不住想护的人。
可今天,那老东西终于对自己坦白了一回。
他不是为了天下,不是为了大道,更不是为了什么狗屁名声。
他就想在死前,堂堂正正地站一次。
楚无咎握紧了剑柄。
他不会让这份拼命白费。
高台边缘,碎石簌簌滚落。远处山脊沉默如旧,风里再没有脚步声。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头顶那道越聚越浓的劫云,和他脚下这片焦土。
他没回头去看慕容天落在谁手里,也没去听身后有没有动静。那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现在——他还站着,剑还在手,敌人还没完。
那就继续。
他缓缓抬起左手,指尖划过剑脊,动作轻得像在抚一把旧琴。可就在这一瞬,体内早已枯竭的经脉深处,某种东西微微震了一下。
不是真元,不是灵力。
是记忆。
太虚剑主的记忆。
三百年前,他也曾站在类似的战场上,身边同伴一个个倒下。那时他以为,只要够强,就能守住一切。结果呢?他赢了战斗,输了所有。
如今换了个身子,换了群人,可命运又把同样的选择摆在他面前。
这一次,他不想再当那个孤零零的胜者。
他要让每一个挡在他前面的人,都能安心闭眼。
“老家伙,你撑了七息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对着风讲,“接下来,我来撑一百息。”
头顶劫云猛然一缩。
第二道雷柱开始成型。
比第一道更粗,更暗,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压下来。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连光线都被扭曲了。
楚无咎站着没动。
他没催动剑意,没布阵,也没喊什么豪言壮语。他就这么静静抬头,看着那道雷一点点逼近,眼神平静得像在等一场迟到的雨。
风卷起他额前碎发,露出那双半眯着的眼睛。
里面没有惧意,没有悲愤,甚至没有战意沸腾的狂热。
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。
他知道,这才刚开始。
九道裂痕还在天上挂着,像九只眼睛冷冷盯着大地。
可他已经不在乎了。
他只知道,有人替他挡了第一刀。
那就轮到他了。
剑尖微抬,分毫不差地对准第二道劫雷的落点。
他依旧站在最前方,青衫破旧,袖口补丁歪斜,腰间玄铁令三瓣裂纹隐隐发烫。
像一把从未出鞘的刀,终于等到了必斩之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