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。
那粒沾在袖口补丁上的星屑，被气流卷着，在楚无咎眼前晃了一圈，又落回布丝缝隙里。他没去拍，也没抬头看天。九道裂痕依旧悬在高空，纹丝不动，像九把倒插在苍穹的刀，等着谁先动手拔出来。
他站在残垣高台的边缘，左手垂在身侧，右手搭在破竹篓上，指节微微发白。竹篓里废矿铁叮当轻响，仿佛也在等。
不是等死，是等人。
脚步声来了。
不是从身后，是从天上。
踏空而行的人影由远及近，速度不快，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地脉节点上，震得脚下碎石微微跳动。那人穿银丝绣云纹锦袍，腰间紫金锤未出鞘，双手捧着一柄长匣，通体黑沉，无光无焰。
陆惊鸿落地时，膝盖没弯，腰却低了下去。
他双臂前伸，将长匣举过头顶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却一字一句砸在地上：“楚兄，这是我陆家历代先祖的心血——太虚剑仿品。”
楚无咎没动。
风卷起他额前碎发，露出一双丹凤眼。他看了陆惊鸿一眼，又低头看向那匣子。木匣表面没有阵纹流转，也没有灵力波动，只有一道道手工刻出的凹槽，错落排布，像是某种星图的简化版。
他伸手接过。
动作很轻，像是怕碰坏了什么。
匣盖掀开，一截剑身露了出来。剑脊暗青，刃口未开，整把剑看起来甚至不如市面上流通的上品灵剑亮眼。但剑身上那一道道细密纹路，却是以人力一寸寸雕琢而成，每一划都深浅一致，排列有序，显是耗尽心神之作。
楚无咎指尖拂过剑面。
触感粗糙，不似法宝温润，反而像一块打磨过度的陨铁。但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——在第三道星纹交汇处，嵌着一粒几乎看不见的黑色颗粒，那是天外陨铁的残渣，曾在第141章被他随手丢进陆家炼器坊的废料堆里。
这帮人，还真把它熔了。
他合上匣盖，抬眼看向陆惊鸿。
对方站得笔直，脸色却有些发白，呼吸略重。赶这么远的路，强行突破空间禁制，对他这个通脉境巅峰来说，已是极限。可他眼神没躲，也没求认可，只是静静等着一句话。
楚无咎终于开口：“你们动焚魂火了？”
陆惊鸿一怔，随即苦笑：“瞒不过你。七代祖传星纹母模也熔了，祠堂地脉龙髓抽了三成……三百工匠轮番锻打十九日，死了十二个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沙哑了些：“真品我们铸不出。但这一把……至少能陪你斩一道劫。”
高台上突然安静下来。
连风都停了。
碎石不再滚动，衣角也不再翻飞。仿佛天地也在听这句话。
楚无咎沉默片刻，一步上前。
他手掌重重落在陆惊鸿肩头，力道极沉，压得对方肩骨咯吱一声闷响，差点单膝触地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两个字，出口如钉入地。
陆惊鸿身体一僵，随即缓缓吐出一口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，又抬头看向楚无咎，忽然笑了下，眼角有点泛红。
“我陆家欠你的，还了一分。”他说完，转身就走。
步子不急，也不回头。
楚无咎望着他的背影，没说话。直到那人走出百步，身影渐小，他才低头看了眼腰间的玄铁令。
三瓣裂纹依旧，冷冰冰的。
他又摸了摸背上的破竹篓，废矿铁在里面轻轻碰撞，发出细微声响。
片刻后，他低声自语：“……也算用上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手腕一抖，从竹篓里抽出一块三寸长的黑铁片。表面坑洼，边缘毛刺，是他在尘世洲捡废铁时随手扔进去的边角料，谁看了都会说一句“这玩意儿只能拿去回炉”。
可它不是。
它是楚无咎某次改《九霄雷动诀》时，顺手用凡火淬炼出的一块微型剑意回路胚体，内藏一道简化版诛仙剑阵的启动符序。他自己都忘了这东西的存在，纯粹是习惯性塞进了竹篓。
现在，它有了用处。
楚无咎扬手一掷。
黑铁片破空而出，划出一道低平弧线，钉入前方地面，正插在陆惊鸿脚前三寸处，尾端嗡嗡震颤，像是活物在呼吸。
陆惊鸿停下。
他缓缓俯身，将铁片拾起。入手滚烫，几乎灼伤掌心。他仔细一看，瞳孔猛地一缩——那坑洼表面上，竟有极其细微的纹路在缓慢流动，如同血脉搏动。
这不是废铁。
这是造剑的钥匙。
他仰起头，大笑出声。
笑声滚过荒原，带着哭腔，也带着疯劲。他一边笑一边抹脸，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，反正没人看见。
“好！好！好！”他连说三声，转身踏空而去，身影越飞越高，最后化作天际一点微光。
楚无咎没再看他。
他转过身，重新面向九道天裂。
手中仍握着那柄封闭的长匣，肩背挺直，青衫猎猎。
风又起来了，吹动他袖口的补丁，也吹动那粒星屑。它这次没再落下，而是随着气流飘起，打着旋儿，飞向远方。
高台之上，只剩一人一篓一剑。
他没动。
也没说话。
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根扎进大地的桩子，等下一个脚步声响起。
远处山脊线上，一道模糊人影悄然浮现，背着药箱，脚步迟疑。
楚无咎察觉到了。
但他没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