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。
那粒沾在袖口补丁上的星屑没被拂去,反而随着青衫摆动,在灰蒙天光下闪了一下,像谁眨了眨眼。
楚无咎仍站在窗前,背对着藏书阁内的一切。他手里还攥着《占星密卷》,指节泛白,呼吸却比刚才稳了些。窗外九道裂痕悬在高空,纹丝不动,仿佛也在等什么人先开口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不急不缓,踩在石板上发出“嗒、嗒”的轻响,像是故意放慢了节奏,怕惊扰了这根绷到极致的弦。
来人走到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站定,没说话,先仰头灌了一大口酒。
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洗得发灰的道袍领子上,洇出一块深色痕迹。那人抹了把嘴,酒气混着陈年窖香散开,随风飘了几尺远。
“楚兄。”他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整句话,“这次让我打头阵。”
楚无咎没动,也没转头。他只用眼角余光扫了对方一眼——慕容天,头发乱糟糟的,几缕白发贴在额角,手里拎着个瘪了半边的酒壶,袖口磨得起毛,裤脚还沾着昨夜露水干后的泥点。
看起来和平时一样邋遢,可站姿却挺得笔直。
楚无咎依旧沉默。
慕容天也不恼,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:“我知道你想一个人扛。你那种眼神我见多了——当年我徒弟死的时候,我也这么站着,觉得只要我不退,就能挡住一切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掌,声音低了些:“可我没挡住。三百年了,我一直躲在这星轨洲边上晃荡,喝酒,看星星,装作不在意。其实我是在怕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酒,这次呛了一下,咳了两声才继续说:“怕再遇上一个值得护的人,又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面前。”
风忽然小了,高台上的碎石轻轻滚动了一圈,停住。
楚无咎终于开口,嗓音干涩:“你不该掺和进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慕容天点头,“我不是非得来。是我自己要来的。”
“这不是你能挡的事。”楚无咎盯着远处一道裂痕,“那是天要杀的人。不是打一架、拼一次命就能翻过去的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慕容天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变,“可我还是想试试。”
他扭头看向楚无咎,眼角皱纹堆在一起,笑得像个醉汉:“三百年前我没能保护徒弟,三百年后……至少让我替你挡一道劫。”
话音落下,空中没有雷鸣,也没有异象。只有风吹动两人衣角,啪啪作响。
楚无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这个老头,三百岁,问鼎境巅峰,卡在化劫门外整整两个世纪,平日里吊儿郎当,蹭他的雷劫感悟时活像个赖账的街溜子,现在却站在这里,说得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。
“挡一道劫?”楚无咎忽然冷笑一声,“你以为那是你能接得住的东西?阿九一根手指都差点炸了,你拿什么挡?拿你这身破道袍裹着酒壶往上撞?”
“我拿命挡。”慕容天说得干脆,“反正也活得够久了。再说了,”他嘿嘿一笑,“你不也说了嘛,宇宙意志怕的是‘破局者’。我现在站出来,不就是给你添个麻烦?让它多算一笔账?”
楚无咎一愣。
随即,他嘴角抽了一下。
这老东西,居然听懂了他没说出口的打算。
他原本是想独自迎上去,把所有因果扛在肩上,让其他人远离风暴中心。可慕容天现在跳出来,偏要往漩涡里扎——不是为了牺牲,是为了搅局。
让他不能那么轻易地变成一把刺向天道的孤刀。
楚无咎盯着他,眼神从冷硬慢慢变得复杂。他想起昨夜翻阅《占星密卷》时,云家老祖跪在偏廊下的样子;想起阿九第一次引动星辰之力时那双颤抖的手;想起陆惊鸿抱着草稿纸嚎啕大哭说自己看不懂鸭子画的是啥阵纹……
这些人一个个冒出来,烦得很,吵得很,黏得很。
可偏偏,谁都没把他当成什么“太虚剑主”。
他们只认得一个穿补丁青衫、用烂木头布阵、吃肉串还要讨价还价的楚无咎。
而现在,连这个整天嚷嚷“借雷劫感悟一下”的散仙,也站到了他身边。
楚无咎忽然抬手,一拳砸在慕容天肩头。
力道极重,打得慕容天踉跄半步,差点一屁股坐地上。酒壶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了个弧,好在他反应快,反手抄住壶嘴,这才没摔碎。
“你干什么!”他揉着肩膀骂道,“我这骨头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!”
楚无咎收回手,指节微微发红,嗓音低沉却不容置疑:“挡个屁。一起扛。”
慕容天猛地抬头,瞪着他。
楚无咎也没避开视线,就那么静静站着,风吹起他额前碎发,露出一双丹凤眼,懒散底下压着千钧重量。
“你说你要挡?”楚无咎嗤了一声,“谁准你一个人上的?你以为这是讲义气的时候?我要掀桌子,你就得跟着踹腿。我要烧天,你也得递火折子。别跟我玩那一套‘替你去死’的把戏,我不吃这套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我们是搭伙的。不是主仆,不是师徒,不是恩情债。是你愿意来,我就让你来。但怎么走,我说了算。”
慕容天怔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
一开始是闷着头笑,肩膀一耸一耸的,接着越笑越大声,到最后几乎是在吼,笑声震得高台边缘的碎石簌簌掉落。
“哈哈哈……好啊!一起扛!”他一边笑一边抹眼睛,“你小子……你小子真狠!明明想让人跟你并肩,偏要说成合伙做生意!”
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顺着脸颊往下淌,在满脸皱纹里拐了好几个弯,最后滴进脖领子里。
风又起来了,吹得他灰败的道袍猎猎作响,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。
他抬起手背胡乱擦了把脸,酒意混着眼泪,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痛快。
“行!那就一起扛!”他把酒壶往地上一蹾,拍着胸脯说,“我慕容天三百岁人生就没干过几件痛快事,今天总算碰上一件!你往前走一步,我绝不落在后面半步!要是我怂了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脑袋,“让你拿这颗头当酒壶使!”
楚无咎看着他,没笑,也没回应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可眉宇间的冷硬,不知何时已悄然松动。那股孤绝的气息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暖意,像是寒冬里突然有人递来一碗热汤,不烫手,却直通五脏六腑。
两人并肩立于残垣高台之上,前方是九道撕裂苍穹的裂痕,身后是噤若寒蝉的星轨洲城池。
谁也没再说话。
但某种东西已经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独自面对天道宣战的背影,也不再是旁观者小心翼翼的靠近。
而是两个人,站在一起,朝着同一片深渊,迈出第一步。
慕容天悄悄侧头看了楚无咎一眼,发现这家伙正盯着其中一道裂痕出神,眉头微皱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热。
不是因为酒。
也不是因为冲动。
是他三百年前没能做到的事,今天,终于有人愿意让他重新试一次。
他默默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,塞进袖子里。那是他昨晚偷偷画的,名为“替劫引雷符”,成功率不足一成,挨上就得半身焦黑。
但他还是带上了。
不是为了死。
是为了让那个人,能再多走几步。
楚无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偏过头来:“你嘀咕什么呢?”
“没嘀咕。”慕容天赶紧收手,咧嘴一笑,“我在想,待会儿要不要再去买壶新酒。”
“你那破酒壶都快漏完了。”楚无咎瞥了一眼地上那个瘪了一半的酒壶,“省点钱吧,以后有的是时间喝。”
“嘿,这话我爱听。”慕容天乐了,“那你答应我,等这事完了,咱俩找个山头,一坛酒,一杆旗,喝到天亮?”
楚无咎没回答,只是转回头,望着天空。
片刻后,他轻轻说:“行。”
慕容天咧嘴更大了,露出豁牙:“那说定了啊,不许赖。”
楚无咎没理他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风卷起两人衣角,猎猎作响。
远处,一道裂痕微微扭曲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又缓缓恢复平静。
高台上,两道身影静静伫立。
一个青衫补丁,一个道袍起毛。
一个曾斩星河,一个困守三百年。
此刻却站在一起,像两个准备去打架的混混,揣着烂符纸,拎着漏酒壶,朝着天都不怕的样子。
楚无咎忽然抬手,指向其中一道裂痕:“看见那个波动了吗?”
“哪个?”慕容天眯眼。
“左边第三道,每隔七息会轻微收缩一次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它在观察我们。”
慕容天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哟,还挑观众?”
“它以为我们在害怕。”楚无咎收回手,语气平淡,“其实我们在商量喝哪家的酒更好。”
慕容天哈哈大笑,笑声冲破阴云。
他举起酒壶,对着那道裂痕遥遥一敬:“喂!上面那位!听见没?我们不光要喝,还要喝你的赔罪酒!”
楚无咎没动,也没笑。
但他站在那里,肩背挺直,风吹不动。
他知道,这场仗不会轻松。
但他也知道,他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慕容天收起酒壶,站回他身边,轻声说: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
楚无咎望着远方,声音很轻,却清晰可闻: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人来。”
风掠过高台,卷起地上一页残破的纸片,打着旋儿飞向天际。
纸片上画着一只歪脖子鸭子,旁边写着三个字:
“阵眼图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