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,楚无咎眯了下眼。
九星岭的结界像一层磨砂玻璃,穿过去时耳膜嗡了一声。前脚刚落地,后脚沙尘就停了。天还是灰蒙蒙的,可空气里那股扎人皮肉的刺痛感淡了不少。
阿九喘了口气,腿一软差点跪下,硬是咬牙撑住了。他右脸那道疤在星轨洲特有的冷光下泛着青白,手指还死死攥着怀里的符稿,指节发白。
“行了。”楚无咎脚步没停,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一道温润气息顺着肩头滑进经脉,阿九身子一震,虚浮的脚步总算稳了下来。他抬头看了眼师父背影,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回去,只默默跟紧五步距离。
慕容天飘在半空,袖子甩来甩去,一脸憋不住的笑:“哎哟喂,这地方灵气稀得跟米汤似的,走两步都费劲?云家老祖是不是故意把地脉调成这样,好显得他们多高深啊?”
没人理他。
楚无咎已经走到山门前。
白玉阶铺了九百零九级,笔直通向一座灰白色城池。城墙不高,但走势奇诡,九道弧线环绕主城,形如罗盘刻度。此刻城门大开,门口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云家老祖跪在最前头,星纹长袍拖在地上,额头贴着石砖。身后百余名族人齐刷刷伏地,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。没人敢抬头,也没人敢动。
楚无咎脚步没顿,径直走上台阶。
鞋底踩过那些低垂的头顶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他目光扫了一圈,语气平淡:“排场不小。”
这话像是夸,又像是损。没人敢接。
他走到老祖面前,对方仍跪着不动。楚无咎也没看人,抬脚就要继续往里走。
“楚剑尊!”云家老祖忽然抬头,声音沙哑,“之前多有得罪,请救天域!”
他单膝跪地,额头再度触地,星纹长袍在石砖上蹭出一道灰痕。那柄刻满星图的龟甲被他双手捧起,举过头顶,姿态卑微到了极点。
楚无咎这才停下。
他低头看了眼老祖,又看了看那龟甲,随手一拂:“起来起来,本少爷又不是来摆谱的。”
语气懒散,像在赶苍蝇。
云家老祖缓缓起身,腰仍弯着,不敢直视。他眼角余光瞥见楚无咎绕过自己,直奔正殿侧廊——那是藏书阁的方向。
“您……您不先歇息片刻?”老祖急忙追出两步。
“歇什么?”楚无咎头也不回,“等天塌完了再翻书?”
老祖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敢拦。他转身对身后一名执事使了个眼色,对方立刻小跑着冲向藏书阁。
楚无咎穿过回廊,脚下石板泛着淡淡星纹,每一步踏上去,地面都会亮起一丝微弱的青光,随即熄灭。守阁的两名弟子横剑拦路,脸色发白。
“此地禁地,外人不得——”
话没说完,楚无咎眼皮掀了下。
一股无形压力压下,两名弟子膝盖一软,直接跪倒在地,剑尖砸在石板上叮当响。
“你家老祖点头了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还不让开?”
两人慌忙爬起,退到两侧。
楚无咎迈步而入。
藏书阁内光线昏暗,三面墙全是嵌入式书架,中央一座玉台静静悬浮,高约三尺,表面刻着复杂的星轨阵纹。玉台之上,三层封印布层层叠叠,最外层是金丝织锦,中间是兽皮,最里层是某种泛着幽光的鳞片。
他走过去,一把掀开三层封印。
古卷露了出来。
卷轴呈暗褐色,边缘磨损严重,表面却流转着微弱星光,像是把一小片夜空裹了进去。卷首四个古篆字清晰可见:《占星密卷》。
楚无咎随手摊开一页。
星图轨迹在他眼前展开,密密麻麻的标注、推演、批注挤满纸面。他目光掠过几处关键节点,嘴角微微一扬,似笑非笑。
“原来你们卡在这儿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门外,云家老祖站在廊下,双手交叠置于腹前,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。他眼睛盯着地面,耳朵却竖着,听着阁内的动静。
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这比吵闹更让他心慌。
他知道那卷书有多重。云家三代人耗尽心血,才补全七成内容。剩下三成,始终无法破解。如今就这么被人随手翻开,连呼吸都没乱一下,仿佛看的不是传世秘典,而是路边摊的旧书。
他指甲掐进掌心,却不敢出声。
这时,慕容天晃悠悠走了进来,站到角落,看着这一幕,肩膀突然抖了一下。
“咳。”他捂住嘴,假装咳嗽。
下一秒,又抖。
他背过身去,一只手扶着墙,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肚子,脸一点点涨红。眼角都笑出了泪花,还得强忍着不发出声。
“你……”云家老祖听见动静,转头看他,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。”慕容天摇头,声音发颤,“我就是觉得……你们这藏书阁挺暖和。”
老祖眯眼。
他当然不信。
但他现在不敢发作。
阁内,楚无咎已经翻到第二页。他指尖划过一行批注,轻哼一声:“这算法错了三个时辰,难怪算不出劫数落点。”
他话说得轻巧,可落在老祖耳中,如同惊雷。
错了?
三个时辰?
他们云家花了三十年校准的推演公式,被他一句话否了?
老祖喉头一甜,差点喷出来。
他强行压住,只低头站着,像根插在地上的木桩。
楚无咎合上卷轴,没急着细看,反而伸手摸了摸玉台边缘。指尖一抹,沾了点灰。
“你们多久没擦这儿了?”他皱眉,“积这么厚灰,星纹都糊了。”
守阁弟子脸色煞白,扑通跪下:“小的……小的每日都擦!”
“哦?”楚无咎把手指伸到他眼前,“那你告诉我,这是什么灰?”
弟子哆嗦着凑近一看,顿时语塞。
那不是普通灰尘,而是星轨运转时残留的星屑,百年难得一见,珍贵无比。可它混在尘土里,被当成垃圾扫了三十年。
楚无咎收回手,拍拍衣袖:“难怪你们算不准。”
弟子瘫坐在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楚无咎重新打开密卷,随意翻了几页,目光落在一处星图交汇点上。那里用朱砂画了个圈,旁边写着“九劫临位,不可测”。
他盯着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。
“不可测?”他自言自语,“你们是没找对参照物吧。”
门外,云家老祖听见笑声,心头一紧。
他活了四百多年,见过无数天才,也见过不少狂人。可从没人敢对着《占星密卷》笑。
这不只是不敬。
这是在打云家四百年根基的脸。
可他现在不能怒,也不敢怒。
他只能低头。
慕容天还在角落憋笑,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。他一边喘气一边想:完了完了,这老头一辈子高高在上,今天被一个穿补丁衫的废脉少爷当众拆台,怕是晚上得做噩梦。
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楚无咎的背影。
那人坐在玉台边,青衫洗得发白,袖口补丁歪歪扭扭,手里却捧着云家视为至宝的密卷,翻得哗哗响,像在看一本菜谱。
反差太大,太解气。
“咳……”他又呛了一口,赶紧捂嘴。
楚无咎听见动静,回头瞥了他一眼。
“你有病?”他问。
“没。”慕容天摇头,眼泪都快笑出来了,“我就是觉得……你们这玉台坐久了腰疼。”
楚无咎没理他,转回头继续翻书。
云家老祖站在门外,手指紧紧扣着袖口,关节发白。他想进去,又不敢进;想说话,又不知从何说起。
他一生钻研星轨,自诩能窥天机,可今天,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而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“废脉少爷”,此刻正坐在他家族最神圣的地方,翻着他家族最机密的典籍,语气轻松得像在逛集市。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不是楚无咎需要《占星密卷》。
是《占星密卷》需要楚无咎。
这个认知让他胃里一阵翻腾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挤出一句:“楚剑尊……若有所需,云家……愿全力配合。”
楚无咎没抬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老祖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慕容天一声夸张的吸气打断。
“哎哟!”慕容天瞪大眼,“这页画的是啥?星星排队吃饭?”
楚无咎瞥了他一眼,把密卷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你看懂了再问。”
慕容天凑过去一看,顿时愣住。
纸上画的是一组星轨循环图,九颗星辰按特定顺序移动,最终汇聚一点。可它们的运行轨迹……怎么看都像九个人围桌吃饭,最后抢一盘菜。
他“噗”地喷了出来。
“你闭嘴。”楚无咎冷冷道。
“我……我真没笑!”慕容天憋着,肩膀又开始抖。
云家老祖站在门外,听见里面的动静,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。
他堂堂化劫境巅峰,占星世家之主,此刻竟要听着两个外人在自己祖传密卷前笑出声,还不能管。
耻辱。
彻彻底底的耻辱。
可他低头看了眼手中龟甲。
裂了。
就在昨夜,伴随九劫降临,这块传承三百年的占卜圣器,裂了一道缝。
龟甲裂,天机乱。
他算不出来了。
所以他必须低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再次躬身:“楚剑尊,若需推演辅助,云家子弟皆可听令。”
楚无咎终于抬眼。
他看着老祖,眼神没什么情绪,就像在看一个送茶的仆人。
“不用。”他说,“你们站这儿就行。”
老祖一僵。
“站这儿?”他重复。
“对。”楚无咎合上密卷,放在膝上,“让我看看,一个化劫境老祖低头是什么模样。”
老祖脸色瞬间铁青。
可他没动怒,也没反驳。
他只是缓缓低下头,站得更直了些。
楚无咎不再理他,重新翻开密卷,目光落在首页的星图总纲上。
阿九站在偏廊下,由云家族人奉茶伺候。他没碰茶,只盯着师父所在的藏书阁方向,右手仍紧紧攥着那张引雷符残稿。
风轻轻吹过,卷起他额前碎发。
他忽然觉得,天好像没那么压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