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楚无咎靠在断碑上的身子动了动,眼皮掀开一条缝。阳光斜照在他脸上,不暖,倒像一层薄灰扑在旧墙上,干巴巴的。
他刚咬下一口肉串,牙还没合拢,掌心忽然一震。
不是魔核的余温,也不是剑意反噬的抽搐——是玄铁令。
那块裂成三瓣的破铁牌贴着他皮肤,猛地发烫,像是有人拿火钳子往他肉里按了一下。他皱了皱眉,没吐骨头,先把嘴里的焦肉咽下去,这才抬起手。
一道微光从虚空中钻出,贴着地面滑行两步,在他脚前停下,凝成一张半透明的符纸模样。纸上只有一行字,墨色泛紫,笔迹潦草得像鸡爪刨过:
“九劫已现,天域将倾!”
落款是个“云”字,末尾拖出一道长痕,像是写字的人手抖得厉害。
楚无咎盯着那张符看了三秒,抬脚,轻轻一碾。
符纸化作飞灰,随风散了。
他没说话,也没回头,只是把剩下半截肉串塞进竹篓,顺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站起身来。
阿九原本正低头改符稿,见师父突然起身,也赶紧爬起来,手里还攥着那张引雷符残页,指甲在“震位”上划拉出一道新痕。他仰头看楚无咎,嘴唇动了动,又不敢问。
慕容天倒是哼了一声,捧着酒壶的手紧了紧:“云家老祖?这老乌龟平日缩头不出,今儿怎么舍得传讯了?莫不是喝多了占星酿,算出自己要倒霉?”
楚无咎没理他,目光已经投向天空。
他眯起眼。
九霄洲的天原本阴一阵晴一阵,刚才阳光还勉强透出几缕,此刻却像是被人用黑布蒙住了眼。云层不动,风也停,整片苍穹静得诡异。
然后,第一道裂痕出现了。
就在正南方天际,一道漆黑缝隙无声裂开,不长,也就一指宽,可边缘泛着混沌青灰,像是腐烂的伤口渗出脓血。紧接着,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短短几个呼吸间,九道裂痕如蛛网般横贯天穹,彼此间隔均匀,呈环形分布,隐隐构成某种阵纹轮廓。
一股气息从裂缝中渗出,不暴烈,也不张扬,可落在人身上,就像有无数根细针扎进毛孔,缓缓往骨髓里钻。
阿九一个激灵,本能地往前跨了半步,右手一把抓住楚无咎的衣袖。他没敢用力,指尖微微发抖,声音压得极低:“师父……那是什么?”
楚无咎依旧望着天,眼神没变,语气也没变,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,仿佛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:
“九劫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一句:“比九幽麻烦一百倍的东西。”
阿九手指一紧,差点把那块补丁扯下来。他张了张嘴,想问“有多麻烦”,可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师父不会解释太多,说了就是说了,不说,你问也没用。
慕容天的脸色变了。
他原本还抱着酒壶,一副“你们闹归闹,我只管喝”的架势,此刻却慢慢直起腰,道袍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他抬头盯着那九道裂痕,眉头越拧越紧,最后低声骂了一句:
“操。”
这一个字,比刚才那句“天塌了”还重。
他活了三百年,渡过七次小劫,卡在问鼎境两百多年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可眼前这一幕,他真没见过。
不是敌人,不是阵法,也不是天灾人祸。那是天本身出了问题——天裂了,而且是按着某种规律裂的,像是被人提前画好了线,一刀刀切下去。
他转头看楚无咎:“你知道这是啥?”
楚无咎没看他,目光仍锁在天上:“知道点,不多。”
“少来。”慕容天冷笑,“你连诛仙剑阵都能用烂木头布出来,会不知道九劫?”
楚无咎终于侧过头,瞥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一扬:“那不一样。一个是手艺活,一个是命里带的病。”
慕容天噎住,想反驳,又觉得这话听着还挺有道理。
他沉默片刻,又问:“那现在咋办?总不能站这儿等天掉下来吧?”
楚无咎没答,反而低头看了眼阿九。
少年正死死抓着他衣袖,脸白得像纸,右脸那道烫伤疤痕在阴沉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可他的眼睛没闭,也没躲,就那么盯着天上,像是怕一眨眼,那裂痕就会砸到头上。
楚无咎伸手,轻轻拍了下他肩膀:“别怕。”
就三个字,轻得像拂去一粒灰。
阿九没说话,只是松开衣袖,把那张引雷符残稿攥得更紧,指节泛白,点了点头。
楚无咎收回手,重新望天。
九道裂痕仍在扩张,速度不快,可每扩一分,天地间的压迫感就加重一层。空气变得粘稠,呼吸都费劲。远处那些刚获救的修士也察觉到了异常,有人抬头张望,有人抱头蹲地,还有人直接瘫坐在地,浑身发抖。
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,可所有人都感觉到了——有什么东西来了,不是冲着某个人,而是冲着这片天地来的。
楚无咎站在原地,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补丁袖口猎猎作响。他背上的破竹篓里,几块废矿石轻轻碰撞,发出叮当声。腰间那块玄铁令不再发烫,反而冰凉,像是吸尽了周围的热气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入两人耳中:“准备动身。”
慕容天一愣:“去哪儿?”
“星轨洲。”楚无咎说,“云家老祖既然传讯,就不会只说一句废话。他要我们去,就得去。”
“等等。”慕容天皱眉,“你不是最烦这些占星世家?上次还说他们‘龟甲刻得比屁股还糙’?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现在他们的龟甲裂了,说不定能照出点真东西。”
慕容天张了张嘴,最终没再问。他知道楚无咎一旦拿定主意,十头牛都拉不回。更何况,眼前这天象,谁也惹不起。
他叹了口气,把酒壶塞进怀里,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。壶里的魔核还在发热,可此刻这点温度,跟天上那九道裂痕比起来,简直像个暖手炉。
他抬头看了眼天,又看了眼楚无咎:“你真觉得……这只是开始?”
楚无咎没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手,指向北方。
那里,地平线尽头,隐约可见一片起伏山影。山势奇特,九峰并列,形如罗盘,正是星轨洲入口——九星岭。
他的手指没抖,也没停顿,就那么稳稳地指着,像是早已看清了接下来的路。
阿九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喉咙动了动,小声问:“师父……我们要去多久?”
“快的话,三天。”楚无咎收回手,“慢的话,看你能不能走完三百里不摔跤。”
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破草鞋,鞋尖已经磨穿,露出半个脚趾。他抿了抿嘴,没吭声,只是默默把符稿叠好,塞进怀里。
慕容天看着师徒俩,忽然笑了下:“你们啊……一个比一个倔。打赢了不想歇,天塌了也不慌,真是……”
他摇摇头,没说完,脚下却已腾空而起,浮至半丈高处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楚无咎:“走不走?再站这儿,我怕天真塌了,把你那串焦肉埋了。”
楚无咎没动,只是从竹篓里摸出最后一块肉串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然后他转身,面向北方。
阿九立刻跟上,一步不落,紧紧缀在他左后方五步处。他低着头,脚步有些虚浮,可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楚无咎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。
他低头看了眼左手掌心。
那里,三片剑碎片刚刚隐没,皮肤光滑如初,可他能感觉到,它们在动,在微微震颤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遥远的东西。
他没多看,抬脚继续走。
三人一前两后,朝着谷口外走去。
身后,焦土依旧,断碑孤零。阳光彻底被云层吞没,九道裂痕静静悬于天际,如同九只睁开的眼睛,冷冷注视着大地。
风又起了。
吹起楚无咎额前碎发,露出那双丹凤眼。眼底没有波澜,也没有惧意,只有一种近乎无聊的平静。
就像在说:
饭吃完了。
该赶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