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重新吹了起来,卷起焦土上的灰烬,打着旋儿掠过楚无咎脚边。他站在原地没动,青衫下摆扫过碎石,草绳束着的头发被吹得乱了几缕,垂在额前,遮住那双看似懒散实则清明的眼睛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魔核,温热,还带着一丝躁动的能量波动,像只困兽在掌心挣扎。他掂了掂,又塞进袖子里,动作随意得像是收起一块捡来的石头。
接着,他抬起脚,一步踏出。
地面裂开一道细缝,残余的魔气从裂缝中渗出,如黑雾缠足。他脚步未停,只是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,掌心微微一震,一股极细微的剑意顺着裂痕溢出,瞬间将魔气绞成虚无。
这动作轻巧得如同整理衣袖,没人看见,也没人知道他在压什么。
他往前走,步伐不快,却稳。身后是崩塌的战场,头顶是尚未散尽的青色天痕,前方谷口处,隐约传来动静。
阿九从谷外跑了进来,手里提着一只破旧布囊,脸上沾着灰,右脸的烫伤疤痕在烟尘中格外显眼。他跑得急,差点被一块焦石绊倒,但硬是稳住了,喘着气跑到楚无咎面前,把布囊递上去。
“师父……我、我记得你说的震位点火……符……我用了。”
楚无咎接过布囊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张残破的纸片,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符纹,有些地方还被火烧过,墨迹模糊。这是他早前随手写下的“引雷符”残稿,本以为被风吹走了,没想到被阿九偷偷收着。
他抬眼看了看徒弟,少年胸膛起伏,眼神亮得像刚点燃的火把。
“你还记得用震位点火?”他问。
阿九用力点头:“你说了三遍,我背下来了。”
楚无咎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,把布囊塞进竹篓,顺手拍了下阿九肩膀:“干得不错。”
话音刚落,天上云层裂开一道口子,慕容天踩着一片破云飘了下来,落地时踉跄两步,差点摔个狗啃泥,幸好扶住了旁边一块断碑。
“咳咳……好家伙,你们这动静太大了。”他一边拍道袍上的灰,一边抬头看天,“刚才那一剑,整个九霄洲的灵台都在抖,我差点以为天塌了。”
他说着,忽然捂住头,眉头一皱,身形晃了晃,单膝跪地。
“怎么了?”阿九紧张地问。
“没事。”慕容天摆摆手,脸色发白,“就是……感应太强了,脑子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三百下。”
楚无咎没说话,只是从竹篓里摸出一块黑矿石,往慕容天怀里一塞。
老散仙接住矿石,刚要抱怨,忽然浑身一僵——矿石表面竟浮现出几道极淡的青色纹路,正是刚才诛仙剑阵残留的剑意波动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他瞪大眼。
“压一压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不然你今晚别想睡。”
慕容天苦笑:“你小子,杀人放火也就罢了,连死人都不让人安生。”
三人并肩向谷口走去。沿途地脉仍在震动,脚下不时裂开缝隙,冒出黑气。楚无咎走在最前,每踏一步,袖中三片剑碎片便微微发烫一次,他不动声色,以指尖在玄铁令裂痕上轻轻划过,借其中封存的一缕太虚剑意镇压体内翻涌的剑意反噬。
这感觉像有根细线在五脏六腑里来回拉扯,但他面不改色,连脚步都没乱。
走出谷口时,眼前豁然开朗。
原本被魔门封锁的山谷外围,此刻已是一片混乱中的生机。上百名被囚禁的修士正从地底密牢中爬出,有人跌坐在地嚎啕大哭,有人跪地叩首,还有人抱着同伴尸体久久不语。天空阴沉,可阳光正一寸寸照进来,落在他们脸上,像久违的恩赐。
一个披头散发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到三人面前,颤巍巍跪下:“多谢……多谢前辈救命之恩!”
他话音未落,身后数十人齐刷刷跪倒,叩首不止。
楚无咎停下脚步,扫了一眼,没说话。
阿九看着那些人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他想起自己被邪修抓走的日子,想起饿得啃墙皮的夜晚,想起右脸被烙铁烫过的剧痛。他攥紧了手中的布囊,指节发白。
“师父……我们救了他们。”他小声说。
楚无咎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嗯,你救的。”
阿九咧嘴笑了,笑得像个傻子。
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。
整片天地仿佛被人猛地按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,也不是雷鸣,而是一种无形的震荡,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,直冲识海。慕容天闷哼一声,直接蹲了下去,抱着头直哆嗦。阿九膝盖一软,扑通跪地,干呕不止,冷汗瞬间浸透后背。
唯有楚无咎站着。
他站在断碑旁,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,补丁袖口轻轻摆动。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天际,仿佛能看见那些无形的神念正从九霄各处探来——各大宗门、隐修洞府、山野散修,全因渡虚境强者的陨落而心神震荡,灵台共鸣。
他知道他们在看。
于是他伸手,从袖中取出魔核。
滚烫,沉重,仍散发着渡虚巅峰的威压。他掌心微微一震,一丝剑主气息缠绕其上,刹那间,魔核泛起青芒,如同黑夜中的灯塔,刺目耀眼。
四方窥视骤然加剧。
他忽然松手。
魔核划出一道弧线,朝慕容天飞去。
老散仙本能接住,触手滚烫,差点脱手甩出去,连忙双手捧住,一脸惊恐:“这……这可是渡虚境魔核!你扔什么扔!”
楚无咎耸耸肩:“那又怎样?不如一壶好酒。”
说完,他转身走到断碑旁,一屁股坐下,从竹篓里摸出一串烤得焦黑的肉串,咬了一口,嚼得咔哧作响。
慕容天捧着魔核,像捧着烧红的铁块,一边心疼酒钱不够换这宝贝,一边又不敢违逆楚无咎之意,最后干脆把魔核塞进随身酒壶里降温。酒壶顿时滋滋冒烟,他心疼得直抽气。
“你啊你……”他摇头,“杀个九幽跟踩死个蚂蚁似的,还把魔核当零嘴送人,你是真不当回事还是假不懂行情?”
楚无咎咽下一口肉,瞥他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你疯了。”慕容天叹气,“不过……疯得挺帅。”
阿九慢慢爬起来,走到楚无咎左侧五步处,盘腿坐下,右手紧紧攥着那张引雷符残稿,脸上第一次浮现出笑容,像春冰初裂。
楚无咎没看他,只是又咬了一口肉串,含糊道:“下次画符,别把火位标在东南,那是死门。”
“哦!”阿九赶紧点头,把符稿摊开,用指甲在纸上划拉修改。
慕容天站在右侧,一手捧酒壶,一手挠头,咧嘴苦笑:“你们师徒俩,一个比一个离谱。”
风又吹了起来,卷起灰烬,掠过断碑,拂过三人衣角。
远处,被解救的修士们开始自发清理废墟,有人搭棚,有人煮水,还有人找来木板,准备为死去的同伴立碑。阳光洒在焦土上,映出斑驳光影。
楚无咎靠在断碑上,眼皮微垂,似在打盹。
可谁都没发现,他左手掌心,三片剑碎片正缓缓隐没,而那道由玄铁令裂痕引出的太虚剑意,仍在体内悄然流转,压制着那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反噬。
他坐在这里,像一个普通的穷汉,啃着焦肉,晒着太阳。
可这片曾让渡虚大能肆意纵横的天地,如今只听一人呼吸。
慕容天低头看着酒壶里的魔核,忽然小声嘀咕:“你说……以后写书的人会不会写你这一段?‘楚无咎,单手持核,抛若果核,一笑而食焦肉’?”
楚无咎没睁眼,只吐出两个字:“啰嗦。”
阿九低头改符,嘴角还挂着笑。
风停了又起,起而又止。
远处山峦静默,九霄震动的余波仍在扩散,可这里,只剩一个破竹篓、一串肉、一个打盹的青衫男子,和两个守在一旁的同伴。
楚无咎忽然睁开眼,看向远方。
他的目光没有敌意,没有愤怒,也没有胜利的狂喜。
只有一种极淡的、近乎无聊的平静。
就像在说:
事情办完了。
该吃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