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的手掌还悬在半空,五指张开,掌心对准那由三片碎片勾连而成的三角阵眼。风没再吹,火也没再燃,整个剑陨谷像是被按下了静止的按钮。九幽残躯膨胀到了极限,皮肤绷得发亮,血管一根根凸起如黑蛇缠绕,眼看就要自爆魔核,把这片天地炸出个窟窿来。
可就在他即将引爆的前一瞬,楚无咎动了。
不是挥手,不是掐诀,更不是念咒——他只是轻轻合拢了五指,像捏住了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嗡!
三片碎片同时震颤,青光暴涨,阵纹轮廓瞬间清晰百倍,不再是虚浮的金线,而是凝成实质般的金属刻痕,横亘虚空。那三角区域猛地向四周扩张,百丈、两百丈,直至覆盖整片战场。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,仿佛有千万柄古剑在地脉中苏醒,齐齐发出低吟。
九幽瞳孔骤缩:“你……你引动了什么?!”
他话音未落,头顶苍穹忽然裂开一道无形缝隙。
不是天劫降临的那种撕裂,更像是岁月本身被划开了一道口子。亿万年前残留的剑意,那些曾在此地陨落的剑修临死前执念所化的“剑痕”,如同星火归巢,从四面八方涌来,汇入三片碎片之中。
第一缕剑意落下时,像是一根绣花针掉进铜盆,叮一声轻响。
第二缕落下,声音变了,是断剑插进石缝的闷响。
第三缕、第四缕……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到最后已分不清是响声还是震动,整片天空都在颤抖,仿佛有一柄横跨星河的巨剑正在缓缓成型。
九幽终于明白了这是什么。
“诛仙……剑阵?!”他嘶吼出声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恐惧,“不可能!这阵法早已失传!你一个废脉凡体,凭什么唤醒它?!”
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双臂猛然合十,魔核轰然引爆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,反而是一种极静——像是空气被瞬间抽空,紧接着,一圈漆黑如墨的波纹从他体内扩散开来,所过之处,空间扭曲崩塌,连光线都被吞噬。
若是寻常渡虚境大能,这一招足以毁掉半个九霄洲。
可这一次,那黑暗波纹刚冲出十丈,就被一道自天而降的青光拦下。
银河倾泻。
不是比喻,是真的像一条横贯天际的星河倒灌而下,从那由剑意凝聚而成的巨剑虚影中奔涌而出,直直砸落在血海之上。
嗤——
血海连挣扎都没来得及,瞬间汽化,紫黑色的血雾升腾而起,还没散开,就被剑光绞碎成虚无。那自爆产生的黑暗波纹,在接触到剑光边缘的刹那,如同雪遇沸汤,迅速消融。
九幽瞪大眼睛,竖瞳中映出那道贯穿天地的剑影。
“不——!!”他咆哮着,元神裹挟着最后一点魔气,想要遁入地脉逃命。
可他已经逃不了了。
楚无咎站在原地,连脚步都没挪一下,只是指尖微微一动,像是弹了弹衣角上的灰。
那横贯苍穹的剑光,骤然收束。
百丈巨剑化作一道细如发丝的青芒,速度快到超越感知,直接洞穿九幽残存的元神,将他钉在半空,动弹不得。
青芒并未立刻斩灭他,而是悬停在那里,轻轻震颤,每震一次,九幽的魔体就崩解一分。他的手臂、胸膛、双腿接连化作飞灰,唯有额头那只竖瞳还在顽强闪烁,里面写满了不甘与怨毒。
“楚无咎……你以为……赢了吗?”他声音断续,像是破风箱在拉扯,“太虚剑主……三百年前死于心魔……今日你也只是……苟延残喘……等吧……等我师尊……集齐九片碎片……你逃不掉……谁都逃不掉……”
话没说完,青芒再度震颤。
咔。
一声脆响,竖瞳炸裂,红光四溅,随即湮灭于虚空。
庞大无比的魔核从空中跌落,表面布满裂痕,但仍散发着渡虚境巅峰的威压,落地时砸出一个深坑,焦土翻卷,余波震得周围碎石跳动。
楚无咎这才缓缓抬起脚,一步踏出。
青衫下摆扫过焦土,补丁袖口随风轻摆。他走到魔核前,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抓去。
手掌合拢,魔核稳稳落入掌心。
入手温热,还带着一丝躁动的能量波动,像是困兽在笼中挣扎。但他握得很稳,五指收拢,没有丝毫迟疑。
四周寂静无声。
血海没了,魔气散了,连风都还没重新吹起来。只有那三片碎片缓缓从空中飘落,回到他掌心裂缝中,重新隐没不见。
他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手中的魔核,眉头微皱,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这片废墟般的战场。
焦黑的地面,崩塌的石壁,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还没散尽。远处几块碎石仍悬浮在半空,那是阵法余威未消的表现。那由剑意勾连而成的巨剑虚影也已消散,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青色痕迹横亘天际,像是被人用刀划过天空后留下的疤。
他没说话,也没动。
就那么站着,一手握魔核,一手垂在身侧,青衫破旧,草绳束发,看起来和任何一个乡野穷汉没什么两样。
可这片曾让渡虚大能肆意纵横的战场,如今只剩他一人站立。
良久,他动了动手指,把魔核往袖子里一塞,动作随意得像是收起一块捡来的石头。
接着,他转了个身,面向山谷出口的方向。
脚步还没迈出去。
风,突然又吹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