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卷着焦土与残火的气味。
九幽悬浮于半空,右臂魔纹逆旋,掌心那团暗紫色的火焰越缩越小,却越来越沉,像是把整片天地的重量都压进了拳头里。他嘴角咧开,露出一排发黑的牙,声音嘶哑得像锈刀刮骨:“太虚剑主……你也只剩一魂!三百年前你斩我断臂,今日——我以九幽魔血焚天,拉你共赴黄泉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一拍胸口。
“砰!”
不是爆炸,而是内爆。
他的胸膛向内塌陷,皮肤瞬间干枯发黑,血管如蚯蚓般在皮下疯狂扭动,随即一根根炸裂,喷出的不是鲜血,而是浓稠如沥青、泛着紫光的血浆。那血一离体便自行升腾,在空中化作一片翻滚的血海,直径数十丈,边缘不断滴落腐蚀性的血雨,砸在地面,石头“嗤嗤”冒烟,连空气都被烧出了扭曲的波纹。
阿九瞳孔一缩,本能地往前冲了半步。
可人还没动稳,就被一股大力拽了回来。
楚无咎一把将他扯到身后,动作干脆利落,顺手还用袖子在他肩头一拂——几滴血珠刚溅上来,就被扫落,落地时“啪”一声轻响,焦黑一片。
“站住。”楚无咎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“你现在的雷灵经不起这种腐蚀。”
阿九咬牙,双臂雷光仍在流转,可他知道师父说得对。刚才硬接火蟒已耗去大半气力,若再贸然冲进血海,别说助战,怕是连自保都难。
他低头,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得清醒。
楚无咎没回头,右手疾划,一道弧形剑意凭空凝现,挡在二人前方。
那剑意呈半透明状,边缘泛着极淡的青光,像是一块被磨薄的玻璃片,轻轻一碰就会碎。可当血海涌来,撞上剑盾的瞬间,整面盾牌剧烈震颤,表面浮现出细密裂纹,如同冬日湖面初结的冰。
血浪一波接一波拍打,剑盾摇摇欲坠。
楚无咎站在原地,脚底纹丝不动,左手结印稳住剑盾,右手缓缓抬起,掌心朝天。
他眉头微皱,像是在数什么东西。
然后,三道细微的裂口从掌心浮现,指甲大小、泛着青灰色光泽的金属碎片从中飘出,悬停于空中,微微震颤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。
阿九盯着那三片碎片,忽然觉得它们有点眼熟——之前师父竹篓里那两块废铁片,加上刚从剑陨谷取出的青铜碎片,加起来正好三块。可谁能想到,这几块捡来的破烂,此刻竟成了对抗渡虚大能的底牌?
楚无咎指尖轻弹,动作随意得像是赶蚊子。
第一片碎片飞向血海左上方,悬停不动;第二片斜掠至右后方,沉入血浪边缘;第三片则直插正前方,深入血海中心,激起一圈涟漪。
三片碎片呈三角之势,彼此呼应,隐隐勾连出某种古老阵纹的轮廓。那纹路极简,只有几道直线与折角,可在血海翻腾的背景下,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之意。
阿九看得心头一跳,下意识屏住呼吸。
他不懂阵法,但跟在楚无咎身边久了,多少能看出点门道——师父布阵,从来不用符纸香炉那一套,草绳、矿渣、烂木头都能拿来当材料,关键是“怎么用”。就像上次用凡火重演九重天雷锻体诀,旁人看着是胡闹,结果星辰之力真被引了下来。
眼下这三块破铁片,怕也不是普通玩意。
血海中,九幽的身体已萎缩大半,脸皮紧贴颅骨,双眼却亮得吓人。他盯着那三片碎片,突然狂笑起来,笑声沙哑刺耳:“哈哈哈!太虚剑碎片?就这?三块破铁也敢称阵眼?楚无咎,你真是堕落了!当年你一剑斩星河,如今却靠捡垃圾布阵?可笑!可悲!可叹!”
他一边笑,一边继续催动魔血,血海暴涨,再次扑向剑盾。
轰!
剑盾应声崩裂,碎片化作点点青光消散。
可楚无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他站在原地,青衫猎猎,补丁袖口被风吹得鼓起,像面破旗。他右手缓缓下压,三指并拢,对着血海中央那片碎片轻轻一点。
嗡——
三片碎片同时轻震,阵纹轮廓骤然清晰了一瞬,血海翻腾之势竟为之一滞。
九幽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瞪大眼,竖瞳剧烈收缩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诛仙剑阵?不可能!你没有剑灵,没有剑魄,连修为都尽失,凭什么布阵?!”
楚无咎终于抬头,目光穿过血海,落在那具干瘪的躯体上。
他嘴角微扬,淡淡吐出三个字:“你配吗?”
声音不大,却像一柄钝刀,狠狠刮过九幽的耳膜。
九幽浑身一僵,随即暴怒:“我配不配?!我九幽纵横九霄洲三百年,屠城灭宗不下百次,血染长空!你一个附体重生的残魂,也敢说我不配?!”
他猛然抬手,仅剩的右臂高举,掌心魔纹疯狂旋转,血海沸腾,凝聚成一只巨大的血手,五指张开,朝楚无咎当头抓下。
那只手足有十丈宽,所过之处,空间扭曲,连光线都被吸了进去。
阿九脸色一白,下意识就要冲出去。
“别动。”楚无咎低喝,“现在动,阵就废了。”
他右手不动,左手却悄然摸向腰间——玄铁令三瓣裂纹微微发烫,他指尖一挑,其中一瓣竟被取下,随手往地上一扔。
“叮”一声脆响。
那块裂玉落在焦土上,毫无动静。
可就在血手即将触及头顶的刹那,它突然震了一下。
紧接着,整片战场的地脉似乎都跟着震了震。
远处几块碎石无风自动,缓缓漂浮起来,围绕着三片碎片形成的三角区域,开始缓慢旋转。
楚无咎眼神微凝,右手终于动了。
他不再点阵,而是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,像是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三片碎片同时轻鸣,阵纹轮廓再次浮现,比之前更清晰,线条中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金光。
血手轰然落下。
可就在接触阵纹的瞬间,那金光一闪,血手五指竟被无形之力绞住,发出“咯吱”声,像是骨头在被碾碎。
九幽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黑血。
他死死盯着楚无咎,声音颤抖:“你……你怎么可能……记得诛仙剑阵的布法?那可是太虚剑阁最高禁术!连你亲传弟子都不曾见过!”
楚无咎依旧没看他,只是右手缓缓收紧,仿佛在捏碎什么。
三片碎片同步震动,阵纹金光渐盛。
血海翻腾得更加剧烈,可无论怎么涌动,始终无法突破那三角区域的封锁。反倒是有几缕血流,开始顺着阵纹边缘逆流而上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了进去。
九幽终于慌了。
他拼尽最后力气,嘶吼道:“一起死吧!谁也别想活!”
他双手合十,残躯猛然膨胀,像是要把最后一丝生命力全部引爆。
楚无咎这才侧头看了他一眼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你配吗?”他又问了一遍,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,像是在问一个蠢问题。
话音落时,三片碎片同时轻震,阵纹完全成型,虽未激发,却已锁住血海流动。
风停了,火熄了,连九幽的嘶吼都卡在喉咙里。
整个剑陨谷上空,只剩下那三片碎片静静悬浮,勾连出一个残缺却威压滔天的阵图。
阿九站在楚无咎身后,雷光在双臂缓缓流转,他没敢动,也不敢出声,只是死死盯着师父的背影。
那背影依旧破旧,补丁歪斜,可此刻却像一座山,稳稳挡在他面前。
楚无咎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对准阵眼中央。
他还没发力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下一秒,就是终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