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攥紧拳头,掌心的雷光像烧红的铁条,在他指缝间噼啪作响。他抬脚往前一踏,脚下焦土“轰”地炸开一道蛛网裂痕,电弧顺着裂缝爬行三尺,像是给大地烫了道新伤疤。
第二步落下时,他整个人已经冲进了半空。
残余的魔气在空中凝成火墙,黑红色的焰流翻滚如潮,那是九幽留下的封锁,专为拦住一切靠近楚无咎的人。可阿九没停,右手猛地往上一扬,紫雷自指尖炸出,粗如碗口,直劈火墙中央。轰的一声,火焰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,热浪倒卷,把他的衣角燎得卷边发黑。
楚无咎站在原地,背对着他,青衫被风掀得猎猎作响。他听见身后的动静,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,身形往左偏了半步——不多不少,刚好让出一个并肩的位置。
阿九落在他身边,双脚刚沾虚空,两条雷龙便从足底腾起,缠着小腿盘旋而上,绕过腰腹,最终在双肩处交首嘶鸣。他喘了口气,右脸的烫伤疤还在渗汗,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,紫得像是能照穿云层。
楚无咎侧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扫过满身雷纹、跳动的电丝、还有那双不再发颤的手。
“能打?”他问,声音轻得像在问今天晚饭有没有加葱。
阿九没看他,只是抬起手,五指张开,掌心雷光凝聚成球,越转越快,最后化作一条细小的雷蛇,在他指节间灵活游走。
“能!”他说,嗓音哑但稳,像一块被雷劈过又晒干的木头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对面半空的九幽猛然抬头。
他断了一臂,左肩空荡荡的袖管垂着,可仅剩的右臂已高高举起,掌心魔纹旋转,黑红火焰如漩涡般汇聚。空气开始扭曲,温度骤升,连远处碎石都发出“噼啪”的爆裂声。
“两个蝼蚁。”九幽冷笑,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,“一个废脉,一个乞儿,也敢挡我?”
他手掌往下压,魔焰立刻化作巨浪,呈扇形横扫而来,所过之处空间仿佛都被烧出了窟窿,焦臭味混着硫磺气息扑面而至。
楚无咎没动。
他只是右手虚划,动作轻描淡写,像是在空气中画了个歪脖子鸭子——上一章陆惊鸿偷看草稿时就见过这种画法,气得三天没吃饭。
可这一划之下,无形剑锋凭空凝现。
它没有实体,却比任何神兵都锐利。剑身通体透明,边缘泛着极淡的青芒,像是清晨第一缕照进茅屋的光。它不快,甚至可以说慢得出奇,可偏偏稳稳迎向那片焚天魔焰,像是一根筷子插进滚油锅。
阿九同时跃起。
他双手高举过顶,全身雷纹爆闪,紫光几乎刺眼。天空中残存的雷气仿佛受到召唤,从四面八方涌来,在他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头咆哮的雷龙。龙身长达十丈,鳞片由电弧构成,双眼是两团旋转的紫火。
“去!”阿九低吼。
雷龙俯冲而下,不偏不倚,正缠上那柄无形剑锋。
刹那间,紫金光芒炸裂。
雷缠剑身,光裹刃脊,整把剑瞬间化作一柄横贯虚空的雷剑,剑脊雷蛇游走,剑尖紫焰吞吐,一斩而出,正面撞上魔焰巨浪。
轰——!
爆炸声不像雷,倒像是百口铜钟同时被巨锤砸中。冲击波呈环状扩散,将方圆百丈内的浮尘、碎石、残火全部掀飞。远处一座半塌的石塔直接被削去塔顶,断口平整如镜。
九幽悬浮半空,脸色第一次变了。
他那只竖瞳猛地睁大,魔焰形成的护罩被雷剑正面击中,竟出现蛛网状裂痕。他闷哼一声,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滑退三丈,脚底在空中擦出一道焦痕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咬牙,“你一个凡境小儿,竟能引动天地雷灵?!”
没人回答他。
因为战场中央,那柄紫金雷剑虽已消散,可余威未尽。一道雷印深深烙在空中,久久不散,像是一块被雷劈过的门匾,上面写着两个字:**到此**。
楚无咎收回手,甩了甩发麻的指尖,嘀咕:“这小子力气见长啊,差点把我剑意带歪了。”
阿九落地,膝盖一软差点跪下,但他咬牙撑住,雷光在四肢流转一圈后重新归于经脉。他抬头看向楚无咎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。
楚无咎先开口:“下次出手前打个招呼,我好调整角度。”
阿九低头:“……哦。”
“哦什么哦?”楚无咎瞥他,“我说的是‘配合’,不是让你一个人往上撞。你以为这是街头斗殴?还是抢包子?”
“我……”阿九攥紧拳头,“我只是不想您再受伤。”
“所以你就拿刚觉醒的身体去硬接渡虚境的攻击?”楚无咎冷笑,“你以为你是雷神投胎?还是觉得我教你练剑,是为了让你替我死?”
这话和上一章几乎一样,可语气不同了。上次是怒其不争,这次是训徒弟。
阿九抬起头,紫瞳直视他:“我不是替您死。我是……和您一起打。”
楚无咎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行啊,这才几天,胆子肥了。”
他转身,破竹篓里的废矿铁叮当作响,腰间玄铁令三瓣裂纹微微震颤,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“既然敢说一起打,那就别光站着。”楚无咎头也不回地说,“那边还有个断胳膊的,等着咱们教他重新认识什么叫‘活着’。”
阿九用力点头,抬脚就要上前。
可就在这时,头顶乌云再度翻涌,九幽的气息暴涨,魔焰重新凝聚,比之前更浓、更黑、更邪。
“区区联手,也敢称战?”九幽嘶吼,仅剩的右臂疯狂结印,周身火焰化作九条火蟒,盘旋环绕,“今日我就让你们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——魔威!”
话音未落,九条火蟒齐齐扑下,速度快得撕裂空气,形成九道赤红轨迹,封死上下左右所有退路。
楚无咎眉头一皱,右手再次虚划,剑意见形,可这一次只凝出七分力,明显吃力。
阿九立刻反应过来,双脚猛蹬地面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天而起,双手合十,雷光自掌心喷涌,化作一面雷盾横亘于师徒头顶。
轰!轰!轰!
三条火蟒撞上雷盾,炸出漫天火星,盾面剧烈震颤,出现裂纹。阿九牙关紧咬,额角青筋暴起,可愣是没退半步。
剩下六条火蟒从两侧包抄,楚无咎冷哼一声,左手从竹篓里摸出一块黑矿石,随手一抛。矿石飞至半空,他剑意一点,瞬间引爆,碎石如雨洒落,每一块都带着微弱剑气,精准击中火蟒七寸。
六条火蟒当场炸裂,化作漫天火雨。
最后一刻,楚无咎右手剑锋突转,不再是直线出击,而是划出一道弧线,如同农夫甩鞭子赶牛。阿九见状,立刻将雷盾一收,双掌合拢,雷龙再度成型,顺着那道弧线缠绕而上。
雷与剑再次合一。
紫金雷剑再现,不过这次更短、更凝实,剑身缭绕着细密电纹,像是被雷劈过千百次的老槐树干。
这一剑没有横扫,而是直刺九幽面门。
九幽瞳孔骤缩,急忙抬手结盾,魔焰凝聚成一面巨脸,獠牙森森,试图挡住这一击。
可雷剑一触即破,巨脸炸裂,余势不减,剑尖在他眉心前半寸戛然而止。
风停了。
火熄了。
连雷都不响了。
九幽僵在原地,那只竖瞳剧烈收缩,额头冷汗混着血水滑落。他从未如此狼狈——堂堂渡虚巅峰,竟被一个凡境少年和一个废脉少爷逼到只能硬抗?
下方碎石堆里,慕容天盘腿坐着,酒壶早就空了,手还保持着举壶的姿势。他瞪大眼,胡子翘着,半天没动弹。
突然,他一巴掌拍在地上,蹦了起来,须发皆张,脱口大吼:“他娘的!这才是师徒!”
声音穿透烟尘,传入高空。
楚无咎收回剑意,雷剑消散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麻的右手,又瞥了眼身旁气喘吁吁却站得笔直的阿九。
“听见没?”他轻笑,“有人夸你了。”
阿九抹了把脸上的灰,咧嘴一笑:“……师父,我也能保护您了。”
“少贫。”楚无咎拍他脑袋,“等你能用雷点火做饭,再来跟我谈保护。”
他转过身,面向九幽,青衫破旧,补丁歪斜,可背影挺得笔直。
“刚才那一剑,”他说,“是教你怎么活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下一剑,才教你怎么死。”
九幽悬浮半空,断臂处血仍未止,魔焰明灭不定。他盯着楚无咎,眼神从暴怒转为阴沉,最后竟扯出一丝狞笑。
“很好……很好……”他低语,“太虚剑主的传承,果然不止一人。”
他缓缓抬起右手,掌心魔纹开始逆向旋转,一股更加阴冷的气息自体内弥漫开来。
楚无咎眯起眼,低声对阿九说:“准备下一轮。这家伙要玩真的了。”
阿九点头,双臂雷光再度涌动,紫瞳映着天光,像两颗不灭的星。
两人并肩而立,脚下是焦土,头顶是残云,身后是沉默的天地。
前方,九幽的气息越来越强,魔焰不再是黑红,而是透出暗紫,如同腐烂的血液。
楚无咎右手虚握,剑意再次凝聚。
阿九深吸一口气,雷龙自足底升起。
风又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