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的手抬到一半,风就停了。
不是自然停的,是被一股无形之力硬生生掐住的。天上的乌云凝固在炸裂的瞬间,一道紫雷悬在半空,离地面三尺,滋滋作响却不再落下。整片山谷像是被按下了暂停,连尘埃都浮在空中不动。
只有他的手还在动。
指尖朝前,轻轻一勾。
破竹篓里那块边缘泛青的黑矿石“嗖”地飞出,悬在他身前三尺,滴溜溜打转。石头表面原本坑坑洼洼,此刻却浮现出十八个微不可察的小点,排列成环,隐隐与天上星位呼应。
九幽瞳孔一缩,本能想退,却发现双脚像焊在了空气中,动不了分毫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咙发紧,“这是什么阵?”
楚无咎没答。
他只是左手一扬,黑矿石“砰”地炸开,碎成十八粒细如针尖的金属颗粒,悬浮不动,恰好围成一圈,将他护在中央。
“十八星锋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一样一颗颗敲进九幽脑子里,“当年我用它削过九重天的云,今天拿它切几条火龙,应该不费劲。”
话音未落,九幽背后那九条咆哮的魔焰火龙刚要扑出,忽然齐齐一顿——每一条龙的眉心,都被一枚金属颗粒精准钉入,像是被人用笔点了睛,又立刻抹去。
“嗤——”
轻响过后,九条火龙当场崩解,化作漫天火星,还没落地就被冻结在空中,像撒了一把红砂糖。
九幽胸口一闷,喉头涌上腥甜。他引以为傲的魔焰,竟被一块烂石头拆得干干净净。
“不可能!”他怒吼,“你一个废脉凡躯,凭什么催动星纹剑阵?!”
楚无咎歪了歪头,草绳束发晃了晃,几缕碎发扫过额角:“你说凭啥?”
他右手缓缓抬起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。
“凭老子捡的破烂,比你炼的法宝更懂剑道。”
话落刹那,脚下焦土无风自动,自发翻滚、排列,形成一圈古老剑纹。纹路粗糙,像是小孩用树枝划的,可当第一缕银光从云缝中垂下时,那纹路突然亮起青芒,仿佛沉睡千年的机关被唤醒。
九幽抬头,只见天穹裂开一道细缝,一道银白剑虹自虚空垂落,横贯百丈,直指他眉心。
那不是剑,也不是光,而是一种“势”——像是整条银河被抽成一线,凝成审判之刃。
“星河倒挂。”楚无咎轻声道,“第一式。”
九幽浑身汗毛倒竖。他活了三百多年,杀过无数天才,可从没见过这种招式——不靠灵力堆砌,不靠符阵加持,纯粹是天地法则向一人低头,主动为他铸剑。
“荒谬!”他狂吼,额上竖瞳猛然睁开,血光暴涨,“区区残魂,也敢自称剑主?!给我破——!”
他双臂一展,全身魔气轰然爆发,黑袍鼓荡如帆,凝聚出一柄百丈巨刃,刀身缠绕九幽魔焰,狠狠劈向那道剑虹。
两股力量相撞,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只有一声极轻的“咔”。
像是冰面裂开第一道缝。
百丈魔刃从中断裂,碎片还未飘散,就被剑虹余势扫中,当场汽化。那道银光去势不减,擦着九幽脸颊掠过,带起一串血珠。
他伸手一抹,满掌鲜红。
“你……你伤我?”声音发颤,不是疼,是惊。
他堂堂渡虚巅峰,竟被一道“光”划了脸。
楚无咎没看他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那三片青铜碎片正剧烈发烫,像是烧红的铁块贴在皮肉上。他眉头都没皱一下,反而笑了。
“好久没用这招了。”他嘀咕,“手有点生。”
说着,他右脚往前一踏。
人还在原地,可空中已多了一个楚无咎的虚影。
再踏一步,又一个虚影浮现,手持无形剑,剑尖指天。
第三步落下,身后已站了九道虚影,每一尊都凝实无比,周身环绕不同剑意——或斩岳,或裂穹,或诛神,最后一尊虚影双目闭合,却让九幽感到死亡逼近。
“第二式,断岳。”
“第三式,裂穹。”
“第四式,诛神。”
……
“第九式,葬星。”
楚无咎每说一式,身后虚影便亮一分。说到“葬星”时,整片天空的星辰突然一暗,仿佛被什么力量短暂遮蔽。
九幽终于慌了。
他不信世间还有人能完整施展《太虚剑典》十二重奥义——那本该随太虚剑主陨落而失传!
“你怎会完整剑典?!”他嘶吼,“那功法早已残缺,连魔门秘藏都只有前三式!你怎么可能——”
楚无咎抬起眼,打断他。
“因为老子就是太虚剑主。”
七个字,平平淡淡,像在说“今天吃了碗面”。
可九幽却如遭雷击,整个人猛地一颤,差点从空中栽下去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——”楚无咎右手虚握,一柄由纯粹剑意凝聚的透明长剑缓缓成型,剑身无锋,却让空间微微扭曲,“你伤我徒,便该知道后果。”
他话音未落,九道虚影同时抬剑。
九道剑光冲天而起,如九颗陨星坠世,呈包围之势轰然落下。九幽拼命催动魔甲,黑焰翻腾,可那剑光根本不是实体攻击,而是法则碾压——每一剑都带着“此招必中”的天道意志。
“轰!轰!轰!”
九声爆响接连炸开,九幽护身魔甲寸寸崩裂,身上瞬间多了几十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鲜血洒空如雨。他左臂直接被斩断,断口平整如镜,连血都来不及喷。
“啊——!”他惨叫,强行稳住身形,额头竖瞳疯狂闪烁,试图锁定楚无咎真身。
可下一瞬,楚无咎已出现在他头顶上方。
没有跃起,没有腾挪,就这么突兀地站在了空中,青衫猎猎,草绳束发飞扬,破竹篓背在身后,里面那堆废矿铁叮当作响。
他低头看着九幽,眼神平静,像在看一只被打瘸腿的狗。
“你不是问我怎么改的阵纹吗?”他忽然说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,“其实很简单——你家那点破玩意,连‘剑’字第三划都没写对。”
九幽瞳孔骤缩。
这句话,和三百年前太虚剑主斩他右臂时说的一模一样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牙齿打颤,“你明明已经——”
“已经死了?”楚无咎笑了笑,“是啊,我也以为我死了。”
他右手一挥,无形剑斜撩而下。
“但老天偏让我回来,还顺手带了个徒弟。”
剑光一闪。
九幽胸前魔纹应声裂开,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肌肤。他闷哼一声,嘴角溢血,却仍死死盯着楚无咎。
“你……到底想干什么……”
楚无咎没答。
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,掌心那三片青铜碎片光芒大盛,彼此融合,最终化作一片完整的剑形印记,深深嵌入皮肉。
刹那间,一股浩瀚记忆如洪流灌入识海。
《太虚剑典》十二重奥义,尽数浮现。
他闭上眼,又睁开。
目光所及,天地变色。
远处山峦无声崩塌,近处焦土自发排列成剑阵雏形,连天上那道悬停的紫雷,也缓缓调转方向,剑尖指向九幽。
楚无咎站在空中,破竹篓里的烂木头突然一根根漂浮而出,在剑意催动下排列成阵,竟是当年太虚剑阁的镇派杀阵——“万木归宗”的简化版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残躯,衣衫破旧,袖口补丁歪扭,腰间玄铁令裂成三瓣,还在微微震颤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说我想干什么?”他轻声问,声音不大,却传遍山谷,“我想——”
他右手高举,无形剑指向苍穹。
“——教你们重新认识什么叫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