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从阿九嘴角滑落,砸在楚无咎的衣襟上,像一颗烧红的钉子烫进皮肉。他没动,也没抬头,只是把徒弟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,仿佛只要不松手,人就不会走。
远处树影一晃,枯枝断裂声由远及近。
慕容天跌跌撞撞奔来,道袍沾满尘土,袖口还挂着半片焦黑的树叶,显然是被雷劫余波掀下山头的。他一眼看见战场中央跪坐的人影和那具瘦小的身体,脚步猛地一顿,喉头一哽。
“阿九——!”
他刚要冲上前,却见楚无咎动了。
那只一直撑在地上的右手缓缓抬起,伸进竹篓,摸出一块温润发青的石头。石头不大,表面坑洼,像是随手从河滩捡的破烂,可当它贴上阿九背心时,微微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。
慕容天认得这手法——不是什么高深养魂诀,而是最基础的导气入脉,用凡石引天地微息,维系将断未断的生机。简陋到可笑,偏偏有效。
楚无咎把石头压稳,手指顿了顿,又轻轻抚过阿九额头,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哄孩子睡觉。然后他手臂一推,将少年朝声源方向送了过去。
“接住。”
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破窗纸。
慕容天一个箭步上前,双手托住阿九,触手冰凉,七窍渗血未止,呼吸细若游丝。他心头一紧,真气立刻顺掌心涌出,护住对方心脉。
“别让他死。”楚无咎没回头,只留下一句,便再不言语。
慕容天张了张嘴,想骂他冷血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看得懂——这不是冷漠,是把所有情绪都压成了铁块,沉在胸口,重得连喘气都费劲。
他抱着阿九退向侧方巨岩,背靠石壁蹲下,一手继续输送真气,目光却死死盯住场中那人。
楚无咎仍跪着,左肩布条已被血浸透,经脉撕裂的痛让他整条右臂使不上力。他低头看着掌心残留的血迹,指尖微微发颤,不是因为伤,是因为恨。
恨自己连挡这一掌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咬牙,左手撑地,试图站起。可旧伤未愈,新力未生,指尖刚一用力,就在焦土上划出三道带血的痕迹。
他没停。
一寸一寸,膝盖离地,腰背挺直,终于单膝跪起。风卷起他洗得发白的青衫,草绳束发被吹乱,几缕碎发垂落额前,遮不住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原本懒散,讥讽,看谁都像在瞧个笑话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里面没有火,没有雷,只有一片冻住的海,深不见底,寒气逼人。
他缓缓直起身,站了起来。
九幽悬浮半空,黑袍猎猎,俯视下方。见楚无咎竟真能站起来,眉头微皱,随即冷笑:“怎么?还想逞强?刚才那一掌可是我八成力道,你徒弟替你扛下了,也算他命大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轻蔑,“蝼蚁罢了,死了也不可惜。”
楚无咎没理他。
他只是慢慢抬起了头。
目光穿过尘烟,直刺高空。
九幽心头莫名一跳,本能后退半尺。他打过无数仗,杀过无数人,可从没见过这种眼神——不怒,不恨,不像要拼命,倒像是……在宣判。
“你伤我徒弟。”楚无咎开口,声音不高,像平常说话一样平淡。
九幽一愣,随即嗤笑:“你说那个小杂种?哦,对,他替你挡了一掌,挺忠心的。可惜啊,废物就是废物,命也贱。”
话音未落,楚无咎动了。
一步踏出。
“轰!”
脚下大地骤然龟裂,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百丈,焦土翻飞,碎石腾空而起又当场炸成粉末。
九幽瞳孔一缩,黑袍无风自动,体内魔气本能凝结成盾。
与此同时,楚无咎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轻轻震颤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嗡鸣。他体内深处,三片金属碎片同时发热,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,齐齐共鸣。
一道无形之气自他天灵冲出,笔直升腾,刹那撕裂云层,直贯九霄!
万里之外,群山齐震;千里之内,飞鸟尽坠。天空裂开一道细缝,隐约有雷霆滚动,仿佛天地也在回应这一股剑意。
九幽脸色变了。
他不是怕这威力,而是怕这气息——纯粹、古老、凌驾于万法之上,像是某种早已绝迹的规则正在复苏。
“你……”他声音微沉,“到底是谁?”
楚无咎没回答。
他只是又踏出一步。
第二步落下,空中浮现万千剑影虚痕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如雨如幕,笼罩整片山谷。那些剑痕并非实体,却让空气变得锋利,割得人脸生疼。
“你伤他一根头发,”楚无咎的声音依旧平缓,字字清晰,“我便斩你一根骨头。”
九幽冷笑:“狂妄!你不过是个失了修为的附体重生者,凭什么叫板本座?!”
第三步。
楚无咎再进一步。
“你让他吐血,我便要你……”
天地骤寂。
风停了,云不动了,连远处慕容天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九幽只觉胸口一闷,像是被千斤铁锤砸中,喉头一甜,差点喷出血来。
他强撑冷笑:“说啊!你要怎样?!杀了我?就凭你现在这副残躯?!”
楚无咎终于开口。
最后一句,如惊雷炸响,震彻八荒:
“神魂俱灭!”
刹那间,风云倒卷,乌云如墨翻涌,一道粗如殿柱的紫雷自裂隙劈下,正中楚无咎身后地面,轰出百丈深坑!
整片山谷剧烈摇晃,岩壁崩塌,碎石滚落如雨。那些原本刻在石壁上的古老剑痕,竟开始自发亮起,青光流转,仿佛远古战魂集体苏醒,齐齐望向中央那人。
楚无咎立于风暴中心,青衫猎猎,草绳束发飞扬,背负破竹篓,手中无剑,却比任何持剑之时更像一位剑主。
他没动,也没出手。
可九幽已经不敢动了。
他悬浮半空,黑袍鼓荡,额上竖瞳微微睁开,释放出一丝魔识探查,却被那滔天剑意反震,识海剧痛,当场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数丈。
他不信。
他堂堂渡虚巅峰,魔门总坛之主,竟会被一个废脉凡躯逼退?
可事实摆在眼前——那股剑意不是虚张声势,不是幻术恐吓,而是实打实的压制,来自更高维度的力量碾压。
就像蚂蚁仰望苍鹰,明知对方没张嘴,却已吓得腿软。
“你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九幽咬牙,声音发紧,“太虚剑主早已陨落,你不过是他一缕残魂,凭什么……”
楚无咎终于抬起眼。
不再是审判,而是终结。
他没说话,只是静静看着九幽,像在看一块即将被削去的朽木。
慕容天靠在巨岩后,一手按着阿九背心,另一只手死死抠进石缝。他见过楚无咎许多次发威——改功法、引雷劫、破阵炼器,哪一次不是笑着干的?
可这一次不同。
他不怕死,不怕败,甚至不怕疯。
但他怕现在的楚无咎。
因为他发现,这个人终于不再掩饰了。
什么“运气好”,什么“瞎碰巧”,全是笑话。
他是真的能把天捅个窟窿,然后拍拍灰说“风大,吹的”。
“别死啊……”慕容天低声喃喃,不是对九幽说,是对阿九说的,“你师父要杀人了,你得活着看他砍人脑袋。”
楚无咎站在原地,剑意冲霄不散。
三片碎片仍在共鸣,玄铁令微微震颤。
他没动,也没进攻。
但整个战场,已成剑域雏形。
九幽浮在半空,强作镇定,可指节发白,显然已在调动全身魔气准备殊死一搏。
山谷边缘,慕容天抱着阿九,退无可退。
战场中心,楚无咎双眼锁定九幽,身形如剑,直指苍穹。
风卷起他衣角,扫过竹篓里那堆废矿铁和烂木头。
其中一块黑矿石,边缘微微泛青,像是被什么力量悄悄唤醒。
楚无咎的手,缓缓抬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