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幽双掌猛然下压,第二掌降临。
那遮天巨掌裹挟着压缩到极致的魔焰,像一座燃烧的山峰从天而降。空气被碾成真空,碎石腾空而起又瞬间化为齑粉。楚无咎站在原地,左肩渗血的布料被气浪掀得翻飞,他右臂垂在身侧,经脉撕裂的剧痛让他连指尖都动不了。他知道这一掌下来,自己不死也得废。
他没躲。
也不能躲。
身后是阿九,那个十二岁、脸上有疤、说话声音发颤却总在夜里偷偷练剑的孩子。他不能退,哪怕一步。
于是他只是微微侧头,眼角余光扫过远处跌坐在地的少年。阿九正死死盯着这边,小脸煞白,嘴唇咬出一道血痕。楚无咎想对他笑一下,可嘴角刚动,掌风已至。
就在那一瞬——
“师父!”
一声嘶哑的喊叫划破死寂。
不是怒吼,也不是战吼,就是一个孩子拼尽全力喊出的声音,带着哭腔,带着恐惧,还带着一种近乎疯癫的决然。
阿九猛地从地上弹起,像一头扑火的飞蛾,整个人撞向那道即将轰落的魔掌。他双手张开,瘦弱的身体挡在楚无咎前方,皮肤下电光骤然炸起,雷灵脉自行燃烧,噼啪作响。他的头发根根竖立,衣角焦黑卷曲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后仍不肯倒下的木桩。
“你找死!”九幽在半空怒喝,掌势不减反增。他根本不在乎这蝼蚁般的存在,区区凡躯,敢硬接渡虚境一击?简直是自取灭亡!
魔掌轰然落下。
“轰——!!!”
雷光炸裂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阿九双脚陷入地面三寸,膝盖弯曲,几乎贴地,却硬生生撑住了那一掌。雷电与魔焰激烈碰撞,爆鸣声如千鼓齐擂,震得整片山谷嗡嗡作响。他的鼻腔、眼角、耳道同时渗出血丝,嘴角也溢出鲜血,顺着下巴滴落在焦土上,滋滋作响。
但他没倒。
雷光在他体内奔涌,像一条条烧红的铁链,抽打着五脏六腑。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子,可他还在撑。他甚至艰难地转过头,看向身后的楚无咎。
楚无咎睁大了眼。
那双平日懒散、讥讽、仿佛看透一切的丹凤眼,此刻瞳孔剧烈收缩,像是第一次看见什么无法理解的东西。他喉咙动了动,想喊什么,却发不出声。
阿九看着他,满嘴是血,牙齿都被染红了,可他还是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歪,像是疼得控制不住肌肉,可眼睛里亮得吓人。
他说:“师父……这次……我保护你……”
话音落下,雷光骤敛。
他身体一软,像断线的木偶,直挺挺地往后倒去。
楚无咎终于动了。
他几乎是扑过去的,在阿九落地前一把将他揽入怀中。少年身子轻得不像活人,冷得像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。楚无咎一手托住他后背,一手探向鼻息——极浅,微弱,若有若无。
他还活着。
但快没了。
楚无咎低头看着他,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小脸,看着右脸那块烫伤的疤痕,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和微微颤抖的睫毛。他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,接着是第二下,第三下。整条手臂都在颤,像是握不住一件最轻的东西。
他左手紧紧环住阿九,右手撑在地上,青衫染尘,草绳束发乱糟糟地垂着。他没抬头看九幽,也没说话。就那么跪坐着,把阿九抱在怀里,像抱着最后一块没被烧毁的木头。
风停了。
碎石不再滚动。
山谷安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地的声音。
九幽悬浮半空,遮天魔掌因击中阿九而消散,魔焰缓缓收拢。他低头看着下方,看着那个破衣烂衫的年轻人抱着个快死的孩子,一动不动。
他嘴角慢慢扬起,露出一抹讥讽的笑。
“呵……”他轻声道,“为了你,值得吗?一个废物徒弟,一条贱命,换你苟延残喘?真是……可笑。”
他本想再骂几句,羞辱一番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不是怕,而是忽然觉得——没意思。
下面那人虽然低着头,可身上有种东西变了。不是气势,不是威压,而是一种……死寂。
像一口封了千年的井,突然裂了道缝。
九幽皱了皱眉,心里莫名浮起一丝不安。他见过太多强者,也杀过无数天才,可从没见过这种眼神——明明什么都没看,却像已经把你钉在了棺材里。
他没再开口。
只是冷冷盯着,等着下面的人崩溃、怒吼、疯狂反击。那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一掌拍死,顺便夺走碎片。
可楚无咎没动。
他就那么抱着阿九,一只手轻轻抹去他脸上的血,动作笨拙,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他低声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轻,连他自己都没听清。
然后,他把阿九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。
少年的头靠在他胸口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楚无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砸在耳膜上。他想起很久以前,在垃圾堆里捡到这孩子时,他缩在角落发抖,连哭都不敢出声。
他说:“你根骨不差。”
那孩子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后来他天天练剑,摔了就爬起来,哭了就背过身擦掉,从不喊累。楚无咎骂他蠢货,他边哭边练,最后总能用点傻办法帮上忙。比如昨天用雷灵脉引开追兵,比如现在——用命替他扛下这一掌。
楚无咎的手还在抖。
不是因为伤,不是因为痛,是因为恨。
恨自己太弱,恨自己护不住人,恨自己明明知道会有人冲出来,却连阻止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里没有泪,也没有怒,只有一片沉得发黑的平静。
他轻轻拍了拍阿九的脸,声音沙哑:“……蠢货。”
三个字,轻得像叹息。
然后他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阿九的额头上,停了几息,又慢慢抬起来。他依旧没看九幽,也没站起来。就那么跪坐着,抱着徒弟,像一尊被风雨打垮的石像。
九幽冷笑一声,正要开口,却见下面那人忽然动了。
楚无咎抬起手,小心翼翼地把阿九肩上的破布拉好,盖住他露在外的肩膀。然后他右手伸进竹篓,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黑矿石,轻轻放在阿九手心,合上他的手指。
那矿石是他昨天捡的,说是能导雷。
阿九一直当宝贝藏着。
楚无咎收回手,指尖蹭到一缕血丝,他没擦,任它干在皮肤上。
他终于抬起头。
目光穿过漫天尘烟,直直落在半空中的九幽身上。
九幽原本想笑,可对上那双眼,笑容僵在脸上。
那不是仇恨,不是愤怒,也不是杀意。
那是……审判。
就像当年太虚剑主站在九重天上,俯视魔门百万大军时的眼神。
九幽心头一跳,本能地后退半步。
可下一秒,楚无咎又低下了头。
他不再看九幽,只是把阿九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,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脑,像是怕弄疼他。
风卷起碎石,擦过铁皮竹篓,发出沙沙声。
楚无咎坐在碎石堆中,青衫染血,草绳束发微乱,怀里抱着一个满嘴是血的孩子。他左手环抱着阿九,右手撑地,指节发白。嘴角残血未干,双眼低垂,盯着徒弟苍白的脸。
双手仍在微微颤抖。
九幽悬浮半空,黑袍猎猎,俯视下方。
他看见楚无咎没动。
也没说话。
就那么坐着,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,静得吓人。
他想开口嘲讽,想说“蝼蚁罢了”,可话到嘴边,竟有些说不出口。
山谷寂静。
只有血,从阿九嘴角缓缓滴落,砸在楚无咎的衣襟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