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丈魔刃悬在头顶三尺,青光与黑焰对峙,空气凝成铁板。楚无咎指尖还点着那道无形剑意,草绳束发被风掀得乱晃,碎发扫过他半边脸颊。他嘴角微扬,像是刚赢了赌局的混混,正等着对方掏钱。
九幽额间竖瞳猛地一缩。
不是因为那停住巨刃的一指——他早知道这人有点门道,毕竟当年太虚剑主也不是浪得其名。可眼前这副模样,太轻佻了。太熟了。就像当年那一剑斩下时,也是这般漫不经心,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还没说完,楚无咎却先开了口。
“我说等你好久。”声音不高,像饭后闲聊,“可不是让你站这儿放烟花的。”
话音落,那百丈魔刃轰然炸裂,黑焰四溅,烧得空中噼啪作响。余波扫过地面,焦土翻卷,碎石如雨。
楚无咎收回手,袖口补丁晃了晃,像是掸灰似的甩了甩指尖。
这一下,真把九幽惹毛了。
“废物!”他怒极反笑,黑袍鼓荡如帆,“失了修为,只剩一张嘴硬?本座今日便撕了你这张皮,看你还拿什么装神弄鬼!”
他双掌猛然合十,周身魔气暴涨,脚底地面寸寸龟裂。血色纹路自裂缝中爬出,瞬间织成一座巨大法阵,魔焰冲天而起,在空中凝聚成一只遮天巨掌,五指如山峰般耸立,掌心燃烧着幽蓝火舌,朝着楚无咎当头拍下!
这一掌,不为伤,只为碾。
空间被压得扭曲,灵力凝滞如胶,连风都逃不出去。阿九只觉胸口一沉,膝盖发软,差点跪倒。他死死咬住牙关,手摸向短剑剑柄。
可楚无咎动了。
他没退,也没硬接。右脚往后滑半步,左手迅速从竹篓里抓出一把碎石子,手腕一抖,石子呈扇形洒出,落地即成残缺阵纹。他脚尖轻点,借着阵势反震之力欲向侧后跃开,避开正面冲击。
但九幽这一掌太快。
魔焰已锁死他全身气机,仿佛天地都在这一掌之下闭合。碎石刚落地,就被掌风压成粉末,阵纹未成即毁。楚无咎脸色微变,知道闪不过了,当即聚气于右臂,强行凝聚一道残缺剑形横挡于前。
“铛——!”
不是金铁交鸣,而是像钝器砸进朽木的声音。
剑形崩解,气劲如潮水倒灌,顺着经脉直冲五脏。楚无咎整个人被轰飞出去,一路撞断三块巨岩,最后砸进一堆碎石堆里,激起漫天尘烟。
他单膝跪地,左肩重重磕在岩石上,骨头像是裂了条缝。喉头一甜,一口血涌上来,顺着嘴角流下,在青衫领口洇开一片暗红。
“师父!”阿九眼睛瞬间红了,拔腿就往前冲,短剑都没来得及拔出来。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不能让师父一个人扛。
可还没跑出三步,一股柔劲隔空袭来,轻轻一推,把他整个人逼退数步,踉跄着跌坐在地。
楚无咎抬起手,掌心朝外,做了个“止步”的动作。他没回头,声音低哑,却清晰传来:“别过来。”
阿九僵在原地,手撑着地面,指尖抠进泥土里。他想喊,喉咙却像被堵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师父背影陷在尘烟中。
楚无咎缓缓站起,抹了把嘴角血迹,随手在袖口擦了擦。他抬头看向半空中的九幽,丹凤眼眯了眯,忽然笑了声。
“渡虚境巅峰……”他语气像是在点评菜价,“比当年弱多了。”
九幽悬浮半空,黑袍猎猎,额间竖瞳剧烈跳动。他记得当年太虚剑主一剑斩来时,天地俱寂,星辰崩碎。可那时的对手,至少还有睥睨众生的气势。而现在这个年轻人,衣衫破旧,头发乱糟糟,嘴角还挂着血,说话却一副“你不行”的架势。
像极了当年那个让他断臂的人。
“死到临头还嘴硬!”他怒吼一声,声音震得山谷嗡鸣,砂石腾空而起。魔气如潮翻涌,掌心火焰越燃越烈,显然已在酝酿更强一击。
风卷着焦土在谷地中央打转,碎石擦过铁皮竹篓发出沙沙声。楚无咎站在百丈外的碎石堆中,青衫染尘,草绳束发微乱。他左手紧握竹篓边缘,指节发白。篓里那些废矿铁、烂木头、锈钉子,此刻安静地躺着,像一群等待点兵的老卒。
他没动它们。
现在不是时候。
刚才那一掌,不只是外伤。他能感觉到体内经脉撕裂,灵力运转滞涩,右臂几乎抬不起来。若再挨一记同等威力的攻击,就算不死,也得趴下。
但他不能趴。
身后还有阿九,还有慕容天——虽然这家伙本章没出场,但上一章结尾他确实被护到了后方,这事得记着。
楚无咎盯着九幽,眼神没变。还是那副懒散里藏着锋利的模样。他知道,现在拼的不是实力,是气势。只要他站着,阿九就不会乱冲;只要他还能笑,敌人就还得掂量。
九幽显然也在掂量。
他没立刻出手,而是悬停半空,魔焰在掌心缓缓旋转,像在压缩某种致命能量。山谷陷入短暂寂静,只有风刮过断崖的呜咽声。
阿九坐在地上,手还撑着泥土,眼睛死死盯着师父背影。他看见师父站得很稳,可那青衫左肩处,有一小片深色在蔓延。他认得那是血。他以前在街边见过被打断腿的乞丐,血就是这么慢慢渗出来的。
他想站起来,可刚才那一推用了巧劲,让他一时使不上力。他只能攥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楚无咎忽然动了。
他弯腰,从竹篓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废铁片,约莫巴掌大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从某个破炉子上敲下来的。他捏着它,轻轻摩挲了一下,然后随手往地上一丢。
“当啷”一声。
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可就在那瞬间,九幽瞳孔一缩。
他感觉到了。
一丝极其微弱的剑意波动,来自那块废铁。不是攻击,也不是防御,更像是一种……标记。
就像猎人给猎物刻下的名字。
“你找死!”九幽暴喝,掌心魔焰骤然暴涨,整只巨掌开始下压,速度虽未提升,但威压成倍增长,地面随之龟裂,蛛网般蔓延开来。
楚无咎没理他。
他只是低头看了眼左手掌心。那道三片碎片融合后留下的环形痕迹,正在微微发烫。不是预警,也不是共鸣,更像是……某种提醒。
他想起很久以前,在九重天上,也曾有人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那时他说:“你很强。”
那人说:“可你已经输了。”
他没回答。
现在也不用回答。
他抬起头,迎着那遮天魔掌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“我问你,当年断你右臂的时候,疼吗?”
九幽身形一僵。
那一剑,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不是因为痛,而是因为耻辱。堂堂魔门大能,竟被一剑削去手臂,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知道?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我不但知道,”楚无咎笑了笑,眼角浮起一丝讥讽,“我还记得你当时尿裤子了。”
九幽脑门青筋暴起。
“啊——!!!”
他彻底失控,巨掌猛然拍下!
空间爆鸣,气浪如刀,整片山谷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。阿九被余波掀翻在地,耳朵嗡嗡作响。他挣扎着抬头,只看见漫天黑焰压顶,而师父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楚无咎确实没动。
他只是抬起右手,再次凝聚一道残缺剑形,横于胸前。明知道挡不住,还是要挡。
这是他的选择。
剑形未成,掌风已至。他胸口剧震,整个人再度被轰飞,砸进更深的碎石堆里。这一次,他没能立刻站起。
他跪在那里,一手撑地,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左胸。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。他咳了一声,又有血从嘴角溢出。
但他还是站了起来。
慢,却稳。
他抹去血迹,目光冷了下来:“我说你弱,不是骂你。是实话。当年你能接我三剑,现在,连我一缕剑意都扛不住。”
九幽喘着粗气,额头冷汗滑落。他不信。他明明占尽优势,可为什么……总觉得被看穿了?
楚无咎没再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阿九,面朝九幽,青衫破旧,草绳束发,像个走街串巷的穷匠人。可他就这么站着,像一根钉进大地的桩子,风吹不动,雷劈不倒。
阿九坐在地上,看着师父的背影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他记得第一次见师父时,那人正蹲在垃圾堆里捡废铁,嘴里还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。他说:“小叫花子,别怕,你根骨不差。”
那时候他以为,师父只是个怪人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师父不是怪人。
是疯子。
是敢对着渡虚境大能说“你尿裤子了”的疯子。
九幽悬浮半空,魔气翻腾,掌心魔焰仍在压缩,显然下一击将更加恐怖。他死死盯着楚无咎,眼神由怒转恨,由恨转惧。
而楚无咎只是静静回望,左手依旧紧握竹篓边缘,指节发白。
风停了。
尘烟静止。
山谷陷入死寂。
下一秒,九幽双掌猛然下压。
第二掌,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