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乌云压境，风卷着焦土在谷地中央打转，碎石擦过铁皮竹篓发出沙沙声。楚无咎左掌嵌着的青铜碎片突然一烫，像是被炭火烙了一下，他眉头都没皱，只把那只手往腰侧收了半寸。
阿九正盯着天边那片越来越低的黑云，忽然听见“嗡”的一声轻响，像是铜铃在耳边震了一下，又像风吹过断剑的刃口。他猛地回头，看见师父掌心那片青铜正在发亮，边缘泛出青芒，像是要自己跳出来。
紧接着，竹篓里两块不起眼的废铁片也颤了起来，一块是上次从魔门据点带出来的残角，另一块是磨坊后捡的锈钉，平日里谁看了都当垃圾。可现在，它们竟自行浮起，晃晃悠悠飘到楚无咎掌前，围着青铜碎片缓缓旋转。
三片金属彼此呼应，青光交织成环，像三枚齿轮咬合转动，空气中响起细微的“咔哒”声，仿佛某种沉睡千年的机关被唤醒。
“师父？”阿九下意识往前一步。
“站住。”楚无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，“把竹篓背好，别离我三步。”
阿九立刻停住，手忙脚乱把竹篓往上提了提，肩带勒进肩膀也没吭声。他看得清楚——师父的眼神变了。不是刚才帮慕容天破境时那种懒散带笑的劲儿，也不是夜里赶走眼线时漫不经心的冷淡，而是……像一把藏了太久的刀，终于被人摸到了刀柄。
楚无咎抬起右手，轻轻一招。那三片碎片便如归巢之鸟，齐齐落入他掌心。青光一闪而没，沉入皮肉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环形痕迹，像是小时候玩泥巴留下的指印，浅浅一圈，却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掌，嘴角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天上的云，更近了。
不是普通的云。那是由内而外透着黑气的雾团，边缘翻滚如沸水，中心却死寂一片。风忽然停了，连碎石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。整个剑陨谷像是被罩进了一口大锅，空气越来越沉，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然后，裂了。
不是雷劈的那种裂法，而是像布帛被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，发出“嗤啦”一声长响。一道漆黑裂缝横贯天穹，足有百丈长，深不见底。裂缝中涌出浓稠如墨的魔气，带着硫磺与腐骨的味道，顺着山谷蔓延而下。
地面开始震。
不是地震那种上下颠簸，而是整片空间在扭曲，石头浮起来，尘土悬停半空，连风都被定住。阿九双腿一软，差点跪倒，全靠咬牙撑住短剑才没倒下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人影从裂隙中踏出。
黑袍，绣血纹，双足未沾地，就这么一步步从虚空走来，每一步落下，空气就炸一次音爆。他额头上那只竖瞳缓缓睁开，瞳孔是暗红色的，像烧到将熄的炭火，一睁眼，四周温度骤升，砂石开始发红、融化。
慕容天脸色变了。他刚突破化劫境，体内灵力澎湃，可面对这股威压，竟像浪涛前的一叶扁舟，几乎站不稳。他下意识后退半步，脚跟撞上碎石，硬生生止住。
“这等气息……”他喉咙滚动一下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渡虚巅峰？！”
那人影落地，站在半空中，离地三尺，黑袍猎猎。他目光扫过三人，最后落在楚无咎身上，嘴角咧开，露出一口森白牙齿。
“太虚剑主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像钝刀刮骨，“你的碎片，本座收下了。”
话音落，山谷寂静。
连风都不敢动。
阿九猛地拔出短剑，一步跨前，挡在楚无咎侧前方。他手在抖，剑尖也在抖，但他没退。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有多可怕，可他也知道，身后这个人，是他唯一想护住的。
可还没等他开口，一只手掌按在他肩上，轻轻一推。
力道不大，却稳得像山。
楚无咎把他拉开，顺手一拨，将他带到自己左后方。动作干脆利落，像是演练过千百遍。接着他又抬臂，把慕容天也往侧后一拽。
两人站定，一左一右，都在他身后。
楚无咎这才缓缓抬头，直视九幽额间竖瞳。他左手垂在身侧，掌心那道青痕微微发烫，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嘴角忽然勾起，像是听见了个老朋友的玩笑。
“等你好久了。”
九幽瞳孔一缩。
他原本以为会看到恐惧，看到挣扎，看到一个失了修为的剑主在绝境中强撑尊严。可眼前这个人，眼神清明，站姿松垮，笑得像个街边赌骰子赢了三文钱的小混混。
可偏偏就是这副模样，让他心里升起一丝不对劲。
他记得当年太虚剑主临死前的样子——那一剑斩星河的气势，那俯瞰众生的目光。而现在这个年轻人，衣衫破旧，头发用草绳随便扎着，袖口还缝着歪扭补丁，活脱脱一个穷乡僻壤跑出来的流浪汉。
可他的眼睛，不对。
那双丹凤眼，看似慵懒，实则深处藏着一道光。不是杀意，不是怒火，而是一种……看穿一切的笃定。
就像猎人看着陷阱里踩中机关的狼。
九幽眯起竖瞳：“你早知道我会来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楚无咎耸肩，“你追了我这么久，又是派眼线，又是布哨所，连我吃碗面都要记我放几根葱，结果到现在才亲自露面？我不等你，等谁？”
慕容天在后面听得嘴角抽了抽。这话说得轻佻，可他知道分量。刚才那三片碎片共鸣，天地异象，分明是法则层面的震荡，寻常修士根本察觉不到。可楚无咎不仅察觉了，还一副“你总算来了”的架势，摆明了是故意引鱼上钩。
阿九攥紧短剑，心跳如鼓。他不懂什么渡虚境、法则震荡，但他懂师父。师父每次说“等你好久了”，接下来准有人要倒霉。
九幽冷笑一声，黑袍鼓荡：“你以为凭你现在的身子，能挡住本座一指？别说三片碎片，就算你集齐十八片，没有修为支撑，也不过是个装模作样的废物！”
“说得对。”楚无咎点头，“我现在确实打不过你。”
他这话一出，连慕容天都愣了。你都把人请到家门口了，还承认打不过？
可楚无咎接下来的话，让所有人脊背一凉。
“但你忘了件事。”他抬起左手，掌心青痕缓缓亮起，“这些碎片，认的不是修为，是命格。你抢得走，它也不听你使唤。就像偷了把钥匙，开门时却发现锁芯长了刺，扎得你满手是血。”
九幽眼神一厉：“找死！”
他额间竖瞳猛然张开，一道血色光柱轰然射出，直取楚无咎面门。光柱未至，空气已燃起黑焰，地面熔出一条焦沟，碎石瞬间化为赤红岩浆。
可楚无咎没动。
他只是轻轻侧头，让那道光柱擦着耳畔掠过，击中身后石壁。轰然巨响中，整面山崖炸成齑粉，烟尘冲天而起。
他依旧站着，连发丝都没乱一根。
“我说等你好久，”他笑了笑，“可不是让你站这儿放烟花的。”
九幽脸色阴沉如铁。他本想一击震慑，逼楚无咎交出碎片，可对方不仅躲得轻松，还敢嘲讽他。
“敬酒不吃。”他低吼一声，双手猛然抬起，周身魔气暴涨，黑袍如旗鼓动，“那就尝尝九幽魔焰的滋味！”
话音未落，他脚下地面崩裂，一道巨大法阵浮现，血纹流转，魔气如潮水般涌入空中，凝聚成一柄百丈巨刃，刃口燃烧着幽蓝火焰，朝着楚无咎当头劈下。
山谷震动，飞沙走石。
慕容天一把拉住阿九，往后疾退数步。他看得清楚——这一击，足以斩灭问鼎境修士十次！
可楚无咎依旧没动。
他只是抬起右手，指尖轻轻一点。
一点青光自他眉心闪现，刹那间扩散至全身。他脚下的地面没裂，周围的空气没爆，甚至连衣角都没扬起。可就在那巨刃即将劈中的瞬间，整片空间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紧接着，那百丈魔刃，停了。
悬在他头顶三尺，再难落下一分。
楚无咎抬头看着那柄燃烧的巨刃，像是看一只扑火的飞蛾。
“我说等你好久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不是等你来杀我。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笑意加深。
“是等你，把最后一块拼图，亲手送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