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土上的血脚印一路延伸,楚无咎从祭坛深处走出来时,左掌还嵌着那片青铜碎片。血顺着指缝往下滴,在碎石上烫出一个个小坑。他没包扎,也没拔出来,只是把那只手垂在身侧,像是习惯了这种疼。
阿九立刻迎了上去,伸手想扶,又不敢碰他伤口,最后只能攥住自己衣角,声音压得极低:“师父……好了?”
“嗯。”楚无咎应了一声,嗓音有点哑,但脚步没停。
就在这时,山谷忽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那种晃动,而是空气里猛地一紧,仿佛整片空间被谁用力捏了一把。紧接着,那些残留在石壁上的剑痕齐齐亮起,青光如潮水般回流,汇入虚空,与天地灵气搅在一起,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青色纹路,在空中缓缓流转。
慕容天原本坐在侧崖的石台上喝酒,酒壶刚举到嘴边,整个人僵住了。他缓缓放下酒壶,抬头望着天上那几道游走的光纹,眉头一点点皱起来,眼神先是疑惑,后是震惊,最后竟带上了点不敢信的颤抖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他喃喃了一句,没说完。
楚无咎停下脚步,看了他一眼,忽然咧嘴一笑:“老东西,还不动手?等死吗?”
慕容天浑身一震,猛地站起身,酒壶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酒液洒了一地。他盯着楚无咎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三百年了。
他卡在问鼎境巅峰整整三百年,试过无数法子——闭关、换药、引雷、炼体,甚至偷偷闯过禁地,结果全都没用。后来他也懒得挣扎了,整天抱着酒壶晃荡,嘴里说着“顺其自然”,其实心里早凉了半截。
可现在,这片山谷里的灵气波动……太像了。像极了当年他第一次触摸化劫境门槛时的感觉。
但他不敢动。
怕是错觉,怕是幻象,更怕一旦开始,又是一场空欢喜。
楚无咎看穿他心思,冷笑一声:“你这身子比棺材板还硬,还想靠自己撞开天门?做梦。”
这句话像根针,直接扎进慕容天心里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不再犹豫,盘膝坐下,双手结印,周身气息缓缓凝聚。灰败的脸色渐渐泛起一丝红润,白发无风自动,道袍下摆猎猎作响。
山谷中的青色光纹感应到他的气息,竟开始向他头顶汇聚,形成一个缓缓旋转的灵旋。
楚无咎站在原地没动,只用眼角余光扫着慕容天。他看得出来,这老家伙虽然气势起来了,但经脉堵塞严重,灵气运行到关键窍穴时总是滞涩,甚至有逆冲的迹象。
“无声劫。”他低声说了句。
阿九听得一愣:“什么劫?”
“化劫境的劫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别人渡劫是雷劈火烧,他是连动静都没有。天地不降罚,反而安静得吓人。可越静,越要命。灵气堵在体内,走火入魔都是轻的。”
他说完,抬起右手,指尖轻轻一划。一道极细的剑意自掌心碎片中引出,顺着地脉悄无声息地流入慕容天体内,精准切开三处闭锁的窍穴。
那一瞬间,慕容天气海轰然贯通,体内灵气如江河决堤,奔腾而下。他猛然睁眼,一口浊气喷出,直冲云霄,震得山谷嗡鸣不止。
紧接着,一股强悍的气息自他身上炸开,席卷四野。原本灰败的面容变得红润饱满,白发间竟浮现出几缕黑丝,连那件洗得发灰的道袍都被灵压撑得鼓胀起来,袖口的毛边都一根根竖起。
“哈哈哈——!”
他仰头大笑,笑声中带着压抑了三百年的憋屈与畅快,眼角甚至渗出了点湿意。
“三百年!老子终于突破了!”
这一声吼,百里可闻。远处山巅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滑落,林中飞鸟惊起一片。
阿九傻站在原地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。他还是第一次见人突破能闹出这么大动静,更没想到平日总抱着酒壶晃悠的慕容天,居然这么猛。
楚无咎走上前,抬脚就踹在他大腿上:“少废话,欠我一顿百年陈酿,现在就得还。”
慕容天一个趔趄,差点坐地上,回头瞪他:“你小子还有脸提酒?上次‘醉千场’那壶‘千年寒潭’,明明说好一人一半,你倒好,趁我打盹全偷喝了!”
“谁让你睡那么死。”楚无咎耸肩,“再说了,你那酒壶漏了个洞,不喝白不喝。”
“放屁!我那壶是陆家老祖亲手炼的,怎么可能漏?”
“哦,那你问问壶底那块补丁是谁焊的?”
慕容天一噎,低头去看酒壶,果然壶底贴着一块歪歪扭扭的铁皮,还刻了个小鸭子图案。
他指着楚无咎,气得胡子直抖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还有没有点长辈的样子?”
“没有。”楚无咎干脆道,“只有酒债。”
阿九在一旁听得咧嘴直笑,紧张气氛不知不觉就散了。他悄悄握紧了腰间的短剑柄,看着师父和慕容天斗嘴,心里忽然踏实下来。
虽然刚才那场突破动静不小,虽然山谷里的剑意还在隐隐躁动,虽然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——但他知道,只要师父还在,就没什么好怕的。
慕容天调息片刻,站起身,活动了下手脚,感受着体内澎湃的灵力,忍不住又笑了两声:“痛快!真是痛快!我这辈子就没这么痛快过!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谢我?”楚无咎斜眼看他。
“谢你?”慕容天一扬眉,“你那一道剑意,顶多算帮我撬了扇窗,真正破门的是我自己。”
“哦。”楚无咎点头,“那你继续吹,等九幽来了,让他也听听你这三百年是怎么熬成一张嘴的。”
提到九幽,气氛微微一沉。
慕容天收起笑容,看了看四周:“这地方不对劲。剑意太浓,灵气太乱,像有人故意搅局。你拿的那片碎片……怕是会引来麻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无咎低头看了眼左手掌心,那片青铜依旧嵌在皮肉里,边缘泛着青光,伤口未愈,也不流血了,像是被某种力量封住了。
“所以你打算在这儿待多久?”慕容天问。
“等到该走的时候。”楚无咎说,“现在,还不急。”
阿九站在他身后半步,目光扫过山谷入口。那里依旧寂静,可他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——不是声音,也不是影子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,像是天空压低了,风变重了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手按在了短剑柄上。
慕容天察觉到他的动作,瞥了一眼,没吭声。他走到石台边,捡起空酒壶,拍了拍壶身,叹了口气:“唉,酒没了,仗也打不完,真是人生两大憾事。”
“你可以先解决一个。”楚无咎说,“比如,把这破壶修好。”
“修?”慕容天翻个白眼,“你焊的谁敢修?拆都拆不下来!”
“那就留着当传家宝。”楚无咎转身,背起竹篓,“反正你也活够本了。”
三人站在谷地中央,面向出口。楚无咎负手而立,左掌微垂,血迹已干。慕容天气息圆满,眼神锐利如刀。阿九紧随其后,握剑的手稳稳的。
山谷风起,卷着焦土与碎渣,打在石壁上沙沙作响。
远处天际,一片乌云正缓缓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