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头骤起,如冰锥贯脑。
沙丘凹陷处漫出的那股气息,绝非人力所能蓄养,亦非地脉暴走衍生的自然威压。
那是蛰伏千年的古老怨念,被邪异仪式强行唤醒,正饥肠辘辘,静待一场血肉献祭。
陈九周身肌肉瞬间绷紧,尽数拉入巅峰戒备之态。
他不贸然突进,反倒将身形压至极低,宛若秋风残叶,顺着沙丘缓坡,悄无声息滑向锁定的那处气眼。
戈壁夜风为盾,沉沉夜色作衣。
他匍匐前行,手肘膝盖碾过粗粝沙砾,全程不落半分多余声响。
片刻便抵那处看似平平无奇的沙丘凹陷。
借着稀薄星光,陈九抬手轻拂表层浮沙。
指尖触到一片刺骨冰凉,是绝不该出现在这片戈壁的坚硬质感。
浮沙层层剥离,诡异景象豁然铺展。
一块丈许见方的暗金金属盖板,严丝合缝嵌于岩层之间。
材质非铜非铁,板面纹路扭曲缠绕,状如活物,繁复邪异,尽是西域古巫蛊图腾之风,与中原历朝纹饰迥然相异。
盖板正中,雕琢一尊狰狞兽首,眼窝空洞,獠牙森寒,似隔着厚重金属,贪婪俯瞰世间生灵。
何来天然生门,何谓大地气眼?
这是精密测算、完美伪装的人造入口,是毒师藏于风暴核心、固若金汤的隐秘巢穴!
陈九心神骤然下沉。
他原本打算借气感寻得阵法中枢,逆转地脉风暴,将毒师与其巢穴一并葬送。
可这块坚不可摧的金属盖板,直接让全盘计划横生变数。
强攻,必会提前暴露,给毒师布防之机;
放弃,便辜负王胖子舍身断后的牺牲,九幽龙符依旧深陷险境。
绝境临头,他反倒愈发冷静。
摒弃一切暴力破局的想法,陈九做出更大胆的决断。
身躯缓缓贴紧冰冷盖板,右耳死死压实板面,与生俱来的超凡灵觉催动至极限。
万籁俱寂之中,他闭目摒除杂感,心神专一,静静捕捉板下涌动的微弱震动与游离气息。
嗡——嗡——
低沉绵长的能量共鸣穿透金属层层上传。
这非凡俗声响,而是地脉本源之力被强行牵引汇聚,生出的能量律动。
继而,他“听”清了。
板下传来毒师平稳淡漠的呼吸,无悲无喜,无情无绪,宛如一台恪守程序、精准运转的杀戮仪器。
除却毒师之外,还有另一缕生命气息。
微弱飘摇,若风中残烛,随时都会彻底湮灭。
孱弱表象之下,却蛰伏着火山奔涌般的怨毒与不甘。
这不是阴邪尸煞的死气,是活人坠入绝望深渊,从灵魂最深处挤压而出的刻骨憎恨。
更让陈九心惊的一幕接踵而至——
地脉奔涌的磅礴能量,既没有用来加固地下堡垒,也不曾积蓄阵法威能。
尽数经由莫名媒介,源源不断灌注进那缕濒死的生命体内。
毒师在喂养他!
以整片楼兰地脉为资粮,豢养一名恨意滔天的活人!
这般疯狂诡异的仪式,究竟意欲何为?
视线跳转数十公里外的峡谷死路。
轰!
烈焰冲天而起,翻卷的火浪将一辆疾驰冲锋的黑色越野车狠狠掀翻。
王胖子猫腰躲在巨型风蚀岩后,气喘吁吁,指尖飞快为土制雷管更换引信。
他那辆改装战车早已遍体鳞伤,宛若被群狼啃噬殆尽的蛮牛,瘫倒乱石之间,弹孔密布车身,车胎早已爆裂作废。
死路绝境,进退维谷。
“这帮杂碎,跟闻着腥味的苍蝇似的,甩都甩不掉!”
王胖子低声骂咧,摸出腰间烟雾弹,扯断引信奋力掷出。
浓重灰烟转瞬弥漫谷口,堪堪遮蔽追兵视线。
借烟雾掩护,他身形辗转腾挪,连续几个翻滚,利落转移至另一处绝佳射击死角。
凭卸岭一脉精通地形的本事,再加一身蛮劲悍力,他以一己之力,在绝路之中与数倍于己的黑棺死士死死周旋。
缠斗未久,王胖子察觉异样。
起初追兵火力凶猛招招致命,分明欲将他乱枪射杀。
可自他引爆简易爆炸物制造混乱之后,对方攻势骤然变得犹疑克制。
子弹依旧密集如雨,却尽数避开要害,只做火力压制,全无绝杀之心。
他们要抓活口。
“九爷这算盘,打得是真绝!”
王胖子瞬间洞悉缘由。
此前陈九故意遗失又拼死夺回的假龙符,成了扭转局势的关键。
毒师已然通过前沿哨探,判定龙符落在自己手中。
摧毁龙符远不及活捉符主,活口的价值,百倍不止!
敌人的贪婪,为王胖子搏出一线喘息之机,也为陈九潜行入局,挣出了最珍贵的窗口期。
占星台遗址,局势同样脱轨。
那名被林砚假令调遣而来的黑棺死士,如冰冷雕像僵立空荡的仪式台。
手中突击步枪寒光凛冽,眉宇间困惑焦躁再也无法掩饰。
按指令所言,他本该在此与监察官汇合,启动最终方案。
可目之所及,唯有黄沙漫卷,寒风呼啸,再无他人。
数次尝试联通战术终端,耳畔只剩信号被强力干扰的刺耳忙音。
被组织舍弃的恐慌,第一次缠上这具被彻底洗脑的战争机器。
他无从知晓,自己固执的空守,恰似一枚钢钉,死死卡入毒师精密谋划的齿轮。
这场完美无缺的杀局,只因最后一名祭品迟迟未能就位,仪式锁死,迟迟无法正式开启。
沙丘之下,陈九依旧贴伏盖板,静如磐石,耐心等候猎人般捕捉转瞬即逝的破绽。
终于,他找到了。
兽首浮雕唇角,一道细如针孔的微缝隐匿其间。
若非灵觉早已死死锁定下方,暗夜之中绝无可能察觉。
陈九小心翼翼挪动身形,将眼眸凑至缝隙之前。
一缕微光刺破沉沉黑暗,地下密室的全貌,骤然映入眼帘。
通体金属浇筑的圆形密室,四壁镌刻同款邪异图腾。
密室正中,并无预想中的祭台与诡秘仪器,一团淡蓝光束交织缠绕,缓缓旋动,凝成一方巨大能量光茧。
高度压缩的地脉之力流转光茧表层,光幕粼粼,暴戾十足。
毒师背对立口,枯瘦身形裹在宽大黑袍之中,干瘪双手悬空抬起,正精准操控着地脉能量的流向。
而陈九的目光,死死锁死光茧核心。
茧中封存的从来不是秘宝法器。
是一个人。
粗重寒铁锁链捆缚周身,金属导管密密麻麻插满躯体,人被牢牢固定在金属支架之上。
发丝花白,面容枯槁,双目紧闭意识迷离,唯有胸膛微弱起伏,证明尚且一息尚存。
导管纵横交错,另一端尽数接驳光茧内壁,狂暴地脉之力顺着导管,蛮横灌入这具孱弱身躯。
陈九瞳孔骤缩至针尖大小,心神巨震。
纵使容颜饱受折磨、憔悴扭曲,他依旧一眼认出了此人——
华夏考古泰斗,林砚苦寻多年、下落不明的生父,林教授!
骇人真相如恶毒诅咒,在陈九脑海中轰然炸开。
毒师布下这场席卷楼兰的惊天杀局,从不是为了以三才锁龙阵抹除龙符秘辛。
黑棺死士皆是棋子,待命而至的最后祭品亦是障眼法。
他自始至终,只为一人。
林教授,世间唯一能彻底破译九幽龙符终极秘密的考古大家,才是他选定的本命祭品!
借三才锁龙阵引动地脉伟力,摧垮林教授心神意志,严刑拷问龙符终极奥秘,最后将其血肉神魂尽数献祭这片污染之地。
这,才是毒师筹谋多年的真正杀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