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阳刚爬过山脊，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楚无咎走在最前头，竹篓里的废铁片子叮当响，像是背着一筐没人要的破铜烂铁去集市换糖吃。阿九紧跟着，脚步比昨儿利索多了，包袱带子攥得死紧，眼睛却忍不住往前面瞥——师父今天话少，走路也稳，不像平时边走边捡石头木屑的样子。
慕容天落在右边，道袍袖口沾了露水，一手按着空酒壶，眯眼打量前方那道横在山腰的黑谷。谷口焦岩如门，风从里头吹出来，带着股铁锈味，脚下的土也硬，踩上去咯吱作响，混着不少泛青光的碎渣。
“到了？”阿九小声问。
“快了。”楚无咎没停步，只从竹篓里摸出那块黑矿石，在掌心掂了掂，“还差三百步。”
话音未落，前头山势豁然打开。一道深谷裂地而起，两侧石壁焦黑如炭，布满纵横交错的刻痕，像被无数剑锋犁过。谷口外一片开阔地，此刻却站满了人。
黑衣黑甲，肩披血纹披风，手持弯刀长戟，旌旗猎猎作响。阵列齐整，魔气蒸腾，足足围了三层。中央站着个高大身影，铠甲上雕着九幽魔纹，头盔下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。
那人抬手一指，声音炸雷般滚过来：“太虚剑主！今日便是你的死期！”
山谷间回音嗡嗡，连风都凝住了。
阿九喉咙一紧，下意识退了半步，脚后跟撞上一块碎石。
楚无咎却动都没动。他慢悠悠把黑矿石塞回竹篓，伸了个懒腰，肩膀咔吧响了一声，像是赶路累了想歇会儿。
“阿九。”他说。
“在！”阿九一个激灵。
“数数有几个。”
“啊？”
“数人。”楚无咎歪头看了他一眼，“别告诉我你连三百都数不过来。”
阿九张了张嘴，赶紧往前两步，踮脚往那边瞅。黑压压一片，站得密不透风，但他还是咬着牙开始点：一个、两个……左边旗阵三十，中间主力一百八……右边藏了弓手……
他一边数一边低声嘀咕，手指在空中划拉，额角冒汗。楚无咎就在旁边站着，背着手，像看自家娃第一次算术考试。
“三百二十一个！”阿九猛地回头，声音有点抖，但挺直了腰板。
楚无咎点点头：“不错，没漏。”
慕容天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：“你们师徒俩是来赶集报摊位数的？”
“热身之前总得知道用多大劲。”楚无咎说着，伸手探进竹篓，哗啦几声翻腾，抽出一把长剑。
说是剑，其实勉强算个铁条。通体灰扑扑的，刃口歪歪扭扭，剑柄缠着麻绳，护手处还焊了个生锈的铁环，看着像是从废料堆里刨出来的。
阿九盯着那把剑，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玩意能砍柴吗？
楚无咎掂了掂，不满意地皱眉：“下次得换个顺手的。”
然后他抬脚往前走了三步，站到一块凸起的焦岩上，面对三百多魔修，像对着一群等他讲课的学生。
“才三百多？”他轻笑一声，“不够热身。”
话音落，手中废铁剑轻轻一抬，剑尖指向天空。
没有咒语，没有结印，甚至连气势都没怎么提升。可就在那一瞬，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。
一道无形的弧光自剑尖横扫而出，贴着地面平推向前。速度不快，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质感，像是天地本身划出了一道线。
最先接触的是前排魔修脚下的土地。
轰！
碎石炸裂，焦土翻卷，那道弧光所过之处，所有阵旗应声折断，钉入地中的煞桩寸寸崩解。紧接着是人——前排魔修连反应都没来得及，铠甲就像纸糊的一样裂开，整个人被气浪掀飞，砸向后排。
后排试图结盾抵抗，可那股力量根本不讲道理。盾牌刚举起来，就被压得跪地，接着是第二波冲击，第三波……层层推进，如同割草。
有人想逃，腿刚迈开就被掀翻；有人想祭法宝，法诀念到一半胸口就挨了一记闷锤；还有人刚喊出“结阵”，下巴就已经脱臼了。
三百二十一个，眨眼倒下一大片。有的昏死，有的抽搐，有的抱着断臂在地上打滚。整个战场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金属落地的叮当响。
楚无咎收剑，动作随意得像拍了拍衣服上的灰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阿九：“看见没？对付这种场面，不用慌，先数清楚敌人，再决定用几成功力。”
阿九张着嘴，半天说不出话。他刚才明明感觉到那道剑意里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，可就是这么一道“平斩”，把三百多个锻骨境以上的魔修全给放倒了。
慕容天站在旁边，袖子微微发颤。他活了三百年，见过最强的剑修一剑劈山，也见过阵法师引动九霄雷劫，可从来没见过谁用一把废铁条，随手一挥就把一支魔军扫得七零八落。
“你这哪是热身，”他干笑两声，“这是直接把人家祖坟给铲了。”
楚无咎没理他，目光扫过倒地的魔修群。大多数人已经失去战力，少数几个挣扎着想爬起来的，也被余波震得吐血。
那个带头的魔将也没好到哪儿去。他半跪在地上，头盔碎了半边，嘴角淌血，死死盯着楚无咎手中的废铁剑，声音嘶哑：“不可能……你明明修为尽失……怎么可能施展出这种剑意……”
“你认得这剑意？”楚无咎挑眉。
魔将没答，反倒突然狞笑起来：“你以为这就完了？我们只是先锋！九幽大人已亲率大军赶来，你逃不掉的！剑陨谷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！”
楚无咎哦了一声，转身对阿九说：“听见没？人家说咱们逃不掉。”
阿九挠头：“那……咱们还进去吗？”
“当然。”楚无咎把废铁剑插回竹篓，“不然白跑一趟？”
慕容天叹了口气：“你们师徒俩真是一个赛一个疯。”
三人继续往前走。脚下是焦土与碎甲混杂的地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倒地的魔修们纷纷避开视线，没人敢阻拦。就连那魔将，也只是咬牙瞪眼，不敢再开口。
走到谷口时，风忽然变了。
不再是灼热干燥，而是带着一股陈年铁锈与冷月霜气的味道。谷内幽深，光线昏暗，两侧石壁高耸，抬头只能看见一条窄窄的天空。地上散落着黑色碎块，有些像兵器残骸，有些则像是星辰坠落后留下的结晶。
楚无咎停下脚步，从竹篓里取出那块黑矿石。它正在微微发烫，表面青光流转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。
“第三片碎片，就在底下。”他说。
阿九抬头看他：“师父，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楚无咎没答，只是往前迈了一步，鞋底踩在一块焦黑的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那声音在谷中回荡，仿佛惊醒了什么。
远处，黑暗深处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，像是有东西在地下缓缓移动。
慕容天脸色一变：“这地方……不太干净。”
楚无咎嘴角微扬：“放心，不是来旅游的，是来找东西的。”
他又往前半步，整个人已站在谷口正中。阳光照在他背上，青衫下摆随风轻摆，竹篓里的废铁片子叮当作响。
阿九紧跟着上前，站到他侧后方。虽然手还在抖，但他挺直了腰，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把楚无咎给他打造的小雷锥。
慕容天站在右侧，一手按着酒壶，目光谨慎地扫视谷内。他知道，这一进去，就不会再有回头路了。
楚无咎望着谷中幽暗，眼神平静，像是在看一间久未打扫的老屋。
他轻声道：“该回家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