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，坡地上的火堆只剩一层薄灰，底下还压着几块没烧透的炭。楚无咎蹲在边上，用一根枯枝把灰扒开，露出底下暗红的光点。他吹了口气，火星跳了一下，又灭了。
阿九翻了个身，草席发出窸窣声。他睁眼时正看见师父背对着自己，青衫下摆沾着露水，竹篓挂在肩头，像往常一样鼓鼓囊囊装着些破铜烂铁。他动了动手指，昨晚那场谈话还在耳边回响——慕容天说起徒弟的事，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。
“昨夜酒话已尽，今日该办正事了。”
楚无咎忽然开口，嗓音不响，却让坡地上另外两人同时清醒过来。
慕容天原本闭目调息，闻言睁开一只眼，懒洋洋道：“你倒是比鸡还勤快。”
“鸡可不会背着你这种酒鬼赶路。”楚无咎从竹篓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残铁片，表面泛着微弱的青光，像是被月光浸过。他盯着看了两息，又抬眼望向东边山脊，“两片碎片共鸣，第三片……在九霄洲禁地，剑陨谷。”
阿九猛地坐起身，草席滑到腰间。“剑陨谷？”他声音有点抖，“是不是有很多剑掉下来的地方？”
楚无咎摇头：“不是剑掉下来，是星辰被斩落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慕容天原本靠在石头上，这时直起身子，酒壶差点从怀里滑出去。“你说什么？”他盯着楚无咎，“陨星带是人为劈出来的？”
“那一战，我追杀一名星君叛徒，横渡星河三百里。”楚无咎说话时语气平得像在讲昨天吃了几碗饭，“一剑斩出裂痕，引动一百三十颗星辰崩解，碎片坠落成谷。”
他说完，顺手把那块残铁放回竹篓，动作随意得像收起一片落叶。
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，远处山峦之间传来一声低沉嗡鸣，仿佛大地深处有东西应和着某个古老的频率。风突然停了，连草叶都不再晃动，天地像是屏住了呼吸。
阿九张着嘴，半天没合上。他想起小时候在街角听人说书，讲什么神仙斗法、移山填海，那时只当是哄孩子的瞎话。可现在站在这儿，听着师父轻描淡写地说出“斩碎一百三十颗星辰”，他忽然觉得那些故事——说不定是真的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昨天还能被雷劲震得发麻，而眼前这个人，曾经一剑就能让星空塌陷，“你真的……一剑就能斩碎星辰？”
楚无咎回头看他，嘴角微微一扬：“现在不行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掌心那道新月状疤痕上，“但现在，我也快回来了。”
这话听着像自语，又像承诺。
慕容天缓缓站起身，拍去道袍上的尘土，动作慢，但每一下都格外认真。他盯着楚无咎看了半晌，忽然叹了口气：“难怪魔门盯你不放……你这不是重生，是封印解除。”
楚无咎没接话，只是弯腰捡起一根歪脖子枯枝，在地上划了道线。线很直，从昨夜余烬延伸出去，指向东方。
阿九盯着那条线，想起昨夜师父也划过一道。那时他还以为只是随手一画，现在才明白——那是路标，是指向下一个目的地的箭头。
“走吧，”楚无咎背起竹篓，废铁碰撞声叮当作响，“剑陨谷不远。”
三人收拾行装。阿九把草席卷好塞进包袱，动作比平时利索。他不再回头看昨夜躺过的地方，而是紧跟着师父的脚步往前走。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们要去的地方不会再有篝火、不会再有长谈，有的只会是越来越逼近的风暴。
慕容天走在中间，一手按着空酒壶，一边眯眼打量前方山势。他活了三百年，见过不少奇人异事，可像楚无咎这样的——还是头一遭。一个看起来连灵脉都没通的青年，背着个破竹篓满世界捡废铁，结果一张口就是“我当年斩星为谷”。
荒唐吗？荒唐。
可信吗？偏偏信了。
“我说，”他忽然开口，脚步没停，“你当年那一剑，有没有算错角度？要是偏一寸，这些碎片落下来，砸的可是凡人城池。”
“算过。”楚无咎头也不回，“差之毫厘，万劫不复。所以我那一剑，正好卡在星轨交汇点，让碎片沿着既定轨迹滑落，形成天然阵基。”
“所以剑陨谷不只是个坑？”阿九插嘴。
“是个坟。”楚无咎说，“埋的是那个叛徒的命，也是我第一道心魔的起点。”
这话轻飘飘的，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阿九没再问。他只是默默加快脚步，跟紧师父的身影。他不懂什么叫“心魔”，也不懂什么叫“星轨交汇”，但他知道，师父说的每一句话背后，都藏着一场他无法想象的大战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，天光彻底亮了。晨雾散开，远处群山轮廓清晰起来，其中一道深谷横亘山腰，谷口岩石呈焦黑色，像是被火烧过千百遍，寸草不生。
“那就是剑陨谷？”阿九指着问。
“还没到。”楚无咎眯眼看了看，“还要走两天山路。”
“你还记得路？”慕容天挑眉。
“我记得剑落的方向。”楚无咎说着，忽然停下脚步，从竹篓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黑矿石，放在掌心掂了掂，“这东西是从前哨所得，含微量太虚剑气，能感应碎片波动。”
“你拿一堆破烂当罗盘使？”慕容天瞪眼。
“有用就行。”楚无咎把矿石塞回篓里，“你要是有更准的法子，尽管拿出来。”
慕容天哼了一声，不再多言。
一行人继续前行。山路渐陡，脚下的土由松软转为坚硬，夹杂着细碎的金属颗粒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阿九低头看了眼，发现那些颗粒在阳光下泛着微弱青光，和昨晚那块残铁颜色相近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当年落下来的？”他小声问。
“一部分。”楚无咎点头，“真正的核心碎片深埋谷底，外层散落方圆千里。有些被炼器师捡去当材料，有些成了风水局里的镇物，还有些——”他指了指脚下，“就混在泥里，没人认得。”
“那你这竹篓里……”阿九欲言又止。
“全是宝贝。”楚无咎淡淡道，“只不过凡人眼里是垃圾。”
慕容天听得直摇头：“你这是把整个九霄洲当自家库房使唤啊。”
“不然呢？”楚无咎反问，“总不能让别人捡了我的骨头去炼丹吧。”
这话听着糙，却没人笑得出来。
阿九攥紧了包袱带子。他忽然意识到，师父走过的每一步路，可能都踩在自己过去的血肉之上。那些被遗忘的碎片，不只是力量的残渣，更是那段被斩断岁月的遗骸。
太阳升到头顶时，他们翻过一道山梁。风迎面吹来，带着一丝灼热的气息，像是从地底蒸腾而出。远处，那道焦黑山谷终于清晰可见，谷口两侧岩石高耸如门，表面布满纵横交错的刻痕，像是某种古老文字，又像是剑锋划过的印记。
“到了？”阿九问。
“快了。”楚无咎眯眼望着谷口，“再有一天脚程。”
“你就这么进去？”慕容天皱眉，“禁地可不是闹着玩的，历代都有强者葬身其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楚无咎说，“所以我才要先确认方向。”
他从竹篓里取出三块不同形状的废铁，分别摆在地面三角位置，又从袖中抽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，缠绕其上。片刻后，三块铁片同时泛起微光，彼此呼应，形成一道微不可见的力场。
“果然。”他低声说，“第三片就在谷底偏东七百步，地下三十丈。”
“你这又是哪门子术法？”慕容天凑过去看，“不像符阵，也不像占星。”
“是我自己改的。”楚无咎收起铁片，“叫‘寻骨诀’，专找我自己丢的东西。”
“名字还挺实在。”慕容天撇嘴。
阿九没说话。他看着师父收拢工具的动作，忽然觉得那些看似随意的举动，其实每一步都有讲究。捡废铁不是癖好，背竹篓不是穷酸，甚至连走路时的脚步间距，可能都在计算之中。
这个人，从来就没真正落下过。
“师父。”他忽然开口，“等找到了碎片，你会变得更强吗？”
楚无咎回头看他，眼神平静：“会。”
“强到……能保护所有人吗？”
楚无咎沉默了一瞬，然后伸手，轻轻拍了下他的肩：“你现在也能保护人，别总想着靠别人。”
阿九愣住，随即用力点头。
慕容天看着师徒俩，忽然笑了下：“你们这一大一小，倒是挺像。”
“哪里像？”阿九抬头。
“都倔。”慕容天说，“一个宁可捡破铁也不求人，一个宁可咬断手指也要吞丹药。”
阿九脸一红，低下头去。
楚无咎没否认，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。阳光照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，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，投在焦土之上，像一把未出鞘的剑。
风又起了，卷着沙粒掠过谷口。远处山峦间，那声低沉嗡鸣再次响起，仿佛沉睡的巨兽，在回应即将到来的脚步。
三人并肩而行，身影渐远。朝阳初升，荒原辽阔，前方是禁地，是谜团，是埋藏过去的深渊。
楚无咎走在最前，竹篓轻晃，废铁叮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