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炸毁的大门吹进来,卷着沙粒打在石壁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楚无咎站在据点中央,右手刚收剑意,左手搭在竹篓边缘,耳廓微动,似在回味那句“你逃不掉”。他没回头,只轻轻一挥手,几片废铁渣从篓里滑出,落在地上排成歪斜的三角。
阿九立于其右后侧五步处,双手微张,雷灵脉仍处于待发状态,见师父一剑破敌后略松口气,但仍不敢放松。他盯着那堆废铁,总觉得它们摆得有点像阵法,可又看不出名堂。正想凑近看,却听慕容天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别看了,那是他昨晚就想好的退路标记。”慕容天盘坐于密室角落,缓缓合拢酒壶盖,嘴角微扬,“这人啊,打架前就先把逃跑路线画好了,还非说是什么‘正当防卫’。”
楚无咎终于转身,瞥了他一眼:“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。”
“我偏要说。”慕容天站起身,拍了拍道袍上的灰,动作慢悠悠的,“刚才那一指,震散渡虚投影,连带着三百里内的魔气探子都炸了魂,你现在就是个活靶子,还在这儿装清高?”
“靶子?”楚无咎背起竹篓,废铁碰撞声叮当作响,“他们要来,我接着就是。再说——”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新月状疤痕,“两片碎片在手,我不找他们,他们也得来找我。”
阿九听得一愣一愣的,但还是忍不住问:“师父,咱们接下来去哪儿?”
“先离开这儿。”楚无咎迈步走向门口,脚步轻快,“这种地方待久了,味道难闻。”
三人出了据点,夜色已深。天上星稀,月藏云后,荒野空旷,远处山影如兽伏地。他们走了一段,寻到一处避风的坡地,楚无咎用烂木头围了个简易火圈,阿九从包袱里掏出干柴,点燃篝火。火光跳动,映得三人脸庞忽明忽暗。
慕容天坐下,打开酒壶,小口啜饮。他喝得很慢,像是舍不得。楚无咎默然拾柴,把几根枯枝折断,扔进火堆。阿九默默铺开草席,又偷偷看了眼慕容天,见他眼神迷离,似有心事,便也不说话。
夜渐深,风停了,火势弱了些。慕容天忽然仰头灌了一口酒,酒液顺着嘴角流下,在下巴上滴了一滴。他抹了把脸,声音低了下来:“楚兄,你知道我为什么卡在问鼎境三百年吗?”
楚无咎没说话。他只是低头,从竹篓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的废铁片,用手指轻轻刮了刮锈迹。
慕容天苦笑了一下,望着火焰深处:“我年轻时有个徒弟……雷灵脉,跟你家阿九一样。”他顿了顿,嗓音有些哑,“那孩子胆子小,怕雷,可偏偏生了这命格。我教他控雷,他练得苦,夜里常被反噬惊醒,我就守着他,一守就是整晚。”
阿九的手指猛地一紧,指节发白。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手心,仿佛还能感觉到第一次引雷入体时那种撕裂般的痛。
“后来呢?”楚无咎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。
“后来……魔门来了。”慕容天的声音更低了,“他们不知怎么探到了消息,半夜突袭,抓走了他。我去追,晚了一步。”他仰头又灌一口酒,这次呛了一下,咳了几声,“等我找到他时,他已经成了‘魔雷傀’,全身经脉被改,雷灵脉被炼成了杀人兵器。他看见我,眼睛亮了一下,可下一秒,就朝我打出一道黑雷。”
火堆“噼啪”一声,溅出几点火星。
“我没躲。”慕容天低声说,“我接下了那一击。雷是他的,力却是别人的。我把他带回来,可救不回来了。三天后,他在牢里自断心脉,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我送他的那枚铜铃。”
阿九的拳头紧紧握着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邪修抓住时的恐惧,想起那些冰冷的锁链和灼热的烙铁,想起自己也曾咬断手指吞下破脉丹……他不敢想象,如果师父没来,自己会不会也变成那种没有意识的傀儡。
楚无咎依旧没说话。他只是伸手,轻轻拍了拍慕容天的肩膀。动作很轻,像拂去一片落叶。
可就是这一拍,让慕容天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这次,你不会再看着徒弟出事。”楚无咎说。
声音不大,却像一柄锤子,敲在寂静的夜里。
慕容天没回头,也没应声。他只是仰头,将最后一口酒灌了下去。酒壶空了,他盯着壶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把它放在地上,动作轻得像是怕吵醒谁。
火堆已经快熄了,只剩下几缕青烟袅袅升起。星垂四野,夜风重新吹起,带着凉意。阿九坐在草席上,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松开。他抬头看了看师父,又看了看慕容天,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下来,又稳住了。
楚无咎站起身,走到火堆边,用一根枯枝拨了拨炭灰。火星闪了闪,又灭了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北斗偏西,月未出,风渐紧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得走。”
阿九应了一声,躺了下去。他蜷着身子,把草席拉过肩头,眼睛却还睁着,看着师父的背影。楚无咎站在火堆旁,竹篓背在肩上,青衫被风吹得微微鼓动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像一尊石像。
慕容天闭上眼,盘腿调息。他呼吸很慢,气息绵长,可眉头始终没松开。酒意上了头,往事压在心上,三百年修行,换不来一次重来的机会。
楚无咎最后看了眼两人,转身走到自己的草席边,坐下。他没躺下,只是抱着竹篓,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暗。他知道,这条路不会太平。魔门不会罢休,九幽也不会善罢甘休。但他不怕。
他只是不想再有人重蹈覆辙。
风更大了,吹得火堆余烬翻滚,几粒炭灰飞起,像萤火般飘散。阿九终于闭上眼,呼吸渐渐平稳。慕容天的呼吸也深了,可那只放在膝上的手,依旧紧握着空酒壶。
楚无咎没睡。他听着风,听着呼吸,听着这片荒野的寂静。他知道,有些话今晚说开了,有些事,也该有个了断。
他从竹篓里摸出一根歪脖子的枯枝,在地上轻轻划了道线。线很直,从火堆延伸出去,指向东方。
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