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睁开眼,目光如刚出鞘的剑,不带半点杂音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右手缓缓收拢,掌心那道新月状疤痕轻轻一缩,青光隐没。左手搭在竹篓边沿,五指微微张开,像随时准备从一堆烂木头里摸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。
密室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。
阿九还站在原地,双手微张,雷灵脉悬而不发,眼睛盯着师父,连眨眼都不敢用力。他知道,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——师父闭眼前还在抖,睁开后却稳得像块石头,这说明……成了。
慕容天盘坐在角落,酒壶抱在怀里,盖子合上了,手却还搭在壶口,指节泛白。他眯着眼,像是睡着了,其实耳朵竖着,等一个动静。
然后,空气变了。
不是风,也不是温度,而是某种说不清的“重量”突然压了下来,仿佛屋顶多了座山。石室四壁的符纹残迹开始微微发烫,泛出暗红色的光,像是被谁从远处点燃了引线。
楚无咎眼皮一跳。
他察觉到了——识海刚稳住的记忆流,正和一股外来的魔气产生共振,像是有人拿根铁丝在他元神里来回刮。
“来了。”他轻声说,语气跟说“饭熟了”一样平常。
话音未落,密室中央的地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,没有声响,也没有震动,可那缝隙里涌出的黑雾却带着浓烈的硫磺味,像是从地底熔炉里漏出来的废气。黑雾升腾,在空中凝聚成一个人影:黑袍,血纹,额上一只紧闭的竖瞳。
投影。
不是真身,但那股威压做不了假——渡虚境的气息,哪怕只是一缕神念分身,也足以让通脉境修士当场跪倒。
竖瞳缓缓睁开。
猩红的光扫过密室,掠过阿九时,他右脸的疤痕猛地一烫,整个人差点往后退;扫到慕容天,老散仙眉头一皱,酒壶盖“咔”地弹开一线;最后落在楚无咎身上,那红光骤然暴涨,像烧红的铁钉扎进肉里。
“太虚剑主……”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,沙哑、低沉,带着回响,像是从地狱井底爬出来的,“交出碎片,饶你不死。”
阿九呼吸一滞。
慕容天嘴角抽了抽,心想:这台词怎么跟菜市场砍价似的?你加两文我饶你不死?
可他没笑出来。
因为那投影抬起手,五指张开,掌心浮现出一团扭曲的黑焰,火焰中隐约有无数人脸在哀嚎。这是九幽魔焰,专焚元神,哪怕只是投影释放,也能让识海受损。
楚无咎却笑了。
他不是冷笑,也不是讥笑,而是真笑,笑得肩膀都抖了一下,像听见了个特别好笑的段子。
“一个投影也敢嚣张?”他一边说,一边抬手,动作慢悠悠的,像是赶蚊子,“你家大人没教过你?出门别乱报名字,容易挨揍。”
话音未落,他右手食指轻轻一点。
没有剑,没有光,甚至连灵气波动都没有。
可那道无形的剑意,已经穿过了空间,直刺投影眉心。
投影的竖瞳猛地收缩,黑焰瞬间膨胀,想要构筑防御,可那剑意根本不讲道理——它不是劈开,也不是击碎,而是从内部“切断”,像是有人拿着刀,在对方神念链接的根子上狠狠剁了一记。
“轰!”
投影炸了。
不是爆炸,而是瓦解,像一张被撕碎的纸,片片剥落,化作黑烟消散。最后一丝残影中,传来九幽嘶哑的低语:“你逃不掉……”
楚无咎掏了掏耳朵,甩了甩手指上的灰。
“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。”他啧了一声,回头看了眼阿九,“傻站着干嘛?还不把门关上,吹风啊?”
阿九一个激灵,赶紧冲上去想关门,结果发现那石门早就完好无损,根本没坏。
他挠头:“哦……师父,我没看清它怎么来的,怎么就没了?”
“投影嘛,又不是真人。”楚无咎拍拍竹篓,从里面摸出一块指甲盖大的废铁片,随手往地上一扔,“就跟庙会变戏法的纸人一样,看着吓人,一把火烧了,也就剩点灰。”
慕容天这才松开酒壶,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,嘴里嘟囔:“你这一指头,怕是把人家神念震得三天不敢睁眼。”
“活该。”楚无咎耸肩,“谁让他不经允许就往别人脑子里塞东西?再说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敲了敲太阳穴,“我这儿现在可是高级货,随便一个投影就想窥探,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。”
阿九听得一愣一愣的,但还是忍不住问:“师父,他会不会再来?”
“会。”楚无咎答得干脆,“这种人,被打脸一次,只会舔伤口,不会长记性。下次可能来两个投影,或者派个真身手下,搞不好还得请帮手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要不要跑?”阿九小声问。
“跑?”楚无咎斜他一眼,“本少爷还没逛够呢。再说——”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疤,笑了笑,“他要的是碎片,我现在正好两片在手,你说他急不急?”
阿九懵懂点头。
慕容天却听明白了——这家伙根本就是在钓鱼。
他叹了口气:“你小子,明明可以低调点,非得把火往自己身上引。”
“低调?”楚无咎拿起竹篓,从里面翻出一根歪脖子的枯枝,随手削了削,“我穿这身补丁衫还不够低调?背这破篓子还不够低调?连剑都没有,全靠烂木头撑场面,还不够低调?”
“可你一睁眼就斩了渡虚投影,这就很不低调。”慕容天翻白眼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楚无咎把枯枝往地上一插,“那是他先动手的。我这是正当防卫,懂不懂?”
阿九听着听着,突然笑了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笑,就是觉得——师父说得对。明明那么厉害,却总说自己运气好;明明一指头就能灭人投影,还非要说“正当防卫”。这不就是师父吗?
慕容天也笑了,摇头:“行吧,算你有理。”
他走回角落,重新盘坐,酒壶放回腿上,盖子合上。这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,不到十息,连灰都没多扬一粒。可他知道,事情没完。
外面,早就不干净了。
楚无咎没再说话,走到石台前,低头看着那半截断剑原本所在的位置。石台表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青痕,像是被剑气烙下的印记。他伸手轻轻一拂,痕迹消失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在这儿待太久,味道难闻。”
“去哪儿?”阿九问。
“哪儿都行。”楚无咎转身,竹篓晃了晃,里面发出废铁碰撞的轻响,“反正他们知道我在这儿了,接下来肯定热闹。咱们得找个安静地方,好好想想,下一拳打哪儿。”
慕容天站起来,活动了下手腕:“我说,你能不能别总想着打架?”
“我没想打架。”楚无咎走出密室,脚步轻快,“我是想让他们打完之后,能记住一件事——”
他停下,回头,眼神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:
“惹我之前,先问问自己,有没有命收场。”
阿九赶紧跟上。
慕容天走在最后,回头看了一眼球室,低声嘀咕:“这哪是想让他们记住,这是想把人往死里得罪啊……”
风从炸毁的大门吹进来,卷起几粒沙子,打在石壁上,发出“沙沙”轻响。
密室内归于寂静。
楚无咎站在据点中央,右手刚收剑意,左手搭在竹篓边缘,耳廓微动,似在回味那句“你逃不掉”。
阿九立于其右后侧五步处,双手微张,雷灵脉仍处于待发状态,见师父一剑破敌后略松口气,但仍不敢放松。
慕容天盘坐于密室角落,缓缓合拢酒壶盖,嘴角微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