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浮沙皆浅水,暗夜蕴明珠
书名:古道朝阳 作者:招财百福和 本章字数:3789字 发布时间:2026-04-25

(一)


“暗漏圈天远,


银秋浸夜长。”


白发老者坐在正中,面前的长案上堆着厚厚一叠纸,都是昨日布置的作业。他一张一张地翻看,时而点头,时而摇头,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
众学子屏息静气,等着他的评判。


老者翻完最后一页,抬起头,环顾一圈。


“都交了?”


“交了!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

老者点点头,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纸,念道:


“浮沙皆浅水,暗夜蕴明珠。”


他顿了顿,点评道:“上联浮沙对浅水,下联暗夜对明珠。浮沙再对暗夜,浅水再对明珠——对仗工整,意境深远。只是——”他微微摇头,“秋意何在?”


那学子站起来,嗫嚅道:“加个横批……秋月……”


老者点点头:“倒也说得通。只是绕得远了些。不错,继续努力。”


他又拿起一张:


“月瘦风平薄似纸,星疏汉阔寂如池。”


老者念完,在纸上批了四个字:静池映月。


“这联好,”他说,“月瘦如纸,星疏如池——瘦字用得好,疏字也见功夫。只是‘薄似纸’与‘寂如池’,虽工整,却少了些中秋的圆融之意。”


又一张:


“千双视线推蟾起,一件银衫着地来。”


老者笑了,批道:中秋赏月。


“这个直白,”他说,“‘千双视线推蟾起’——万人仰望,将月亮推上天空;‘一件银衫着地来’——月光如衫,铺满大地。虽是直白,却有气象。”


众人纷纷点头。


老者又拿起一张:


“拨柳观星非玉手,惊波碎影是琴音。”


批曰:风过漏声。


“这联妙在‘非玉手’与‘是琴音’——拨柳观星的,不是手,是风;惊波碎影的,不是石,是琴。中秋之夜,风过有声,如琴如漏。好。”


老者又念了一张:


“明宵月是风清冷,此酒温如夜静深。”


他停了停,目光在纸上停留片刻,然后念出下面的注解:“明宵的月亮依然是现在这个月亮,但天气将会变得一天比一天冷。不知不觉已经夜静人深,这杯酒从倒出来到现在依然是那么温暖。”


老者抬起头,望着那学子:“这注解比联好。联是骨,注解是血肉。‘此酒温如夜静深’——酒温与夜深相提并论,奇思妙想。”


那学子不好意思地笑了。


老者又拿起一张,念道:


“徐香一缕,空杯满月;快意千坛,有感无时。”


念完,他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点头。


“空杯满月——杯已空,月却满。有感无时——杯中无酒,心中有意。既有感于无之时,亦无时无刻不有所感!好。”


(二)


对联念完了,老者从纸堆里抽出几张诗笺。


“有几首诗的,”他说,“也一并念了。”


第一首:


《中秋情》


月送人间秋正满,人间送月喜团圆。


遥摇浊酒邀君胜,你予豪情我与缘。


老者念完,指着第一句的注解:“第一个月,指月亮,也指岁月。第二个月,指月亮,也指月饼。”


他笑了笑:“这‘月饼’一说,倒是有趣。月送人间秋正满——岁月送来了秋天;人间送月喜团圆——人间回赠以月饼。一来一往,有情有义。”


风洗语在底下小声嘀咕:“月饼也算?”


田甜白了他一眼:“怎么不算?月饼不是月?”


风洗语缩了缩脖子,不敢吭声。


老者又拿起第二张诗笺:


《夜来香》


月客千山静,池翩一夜明。


幽香何所树,似有是非轻。


作者是田甜。


老者念完,点了点头:“‘月客’二字用得巧。月亮如客,千山俱静;池水如舞,一夜通明。后两句问幽香从何而来,答曰‘似有是非轻’——那香气若有若无,轻如是非,淡如流言。妙。”


田甜低下头,耳朵尖微微红了。


风洗语扭过头看她,小声说:“写得不错嘛。”


田甜没理他,但嘴角翘了翘。


老者拿起第三张诗笺,念出声来:


《天窗》


暗漏圈天远,银秋浸夜长。


怕数月中月,风高窗外窗。


念完,屋子里静了一瞬。


老者没有立刻点评,而是把那首诗又念了一遍。他的声音苍老而悠远,在屋子里回荡着:


“暗漏圈天远,银秋浸夜长。怕数月中月,风高窗外窗。”


念罢,他沉默了很久。


“这首诗,”他终于开口,“有太白遗风。”


屋子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。


“暗漏圈天远——月亮如夜幕的漏点,透过它,可以望见遥远的天空。‘圈天’二字,既是动词,也是名词——月亮圈出一方天地,却又将天地推远。”


“银秋浸夜长——银色的秋光,浸透了漫长的夜晚。一个‘浸’字,月光如水,夜如海。”


“怕数月中月——怕去数那岁月之中的月亮。过了多少个中秋?看了多少次月圆?不敢数,数不清。”


“风高窗外窗——风吹高了窗外之窗。窗外有窗,天外有天。那最高的窗,便是月亮。”


老者放下诗笺,望着李墨,目光深邃。


“这首诗,是你写的?”


李墨站起来,躬身道:“是学生拙作。”


老者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但眼中的赞赏,谁都看得见。


风洗语张大了嘴,半晌才合上,小声嘀咕:“李墨……你这也太厉害了。”


李墨没有回应,只是默默地坐回去。


(三)


老者又拿起一张诗笺。


“这首诗是谁的?”他念道:


《不觉中秋》


桌有银杯杯有酒,风吹客语语吹牛。


篱边影竹抛沙落,是诉宵凉未够秋?


风洗语站起来,挺了挺胸膛:“学生的!”


老者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嘴角渐渐浮起笑意。


“‘桌有银杯杯有酒’——银杯是酒杯,杯中有酒;‘风吹客语语吹牛’——风吹客人的话语,那些话语在吹牛。这一联,倒是有趣。”


风洗语得意地笑了。


老者继续念:“‘篱边影竹抛沙落’——篱笆边,竹影晃动,抛洒下沙沙的声响;‘是诉宵凉未够秋?’——是在诉说夜凉还不够秋天吗?”


他放下诗笺,望着风洗语:“你这首诗,前三句都是铺垫,最后一句才是关键。‘是诉宵凉未够秋’——夜已凉,秋已深,可你偏偏说‘未够秋’。为什么?”


风洗语挠挠头,想了想,说:“因为……秋已入中,而夜未肯凉。感觉不到凉意,所以‘未够秋’。”


屋子里静了一瞬。


老者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,只是把那首诗又看了一遍。


田甜扭过头,看了风洗语一眼。那眼神里,似乎多了一点什么。


(四)


最后一张诗笺。


老者拿起来,念道:


《塘畔踏月》


无间荫影惊风后,一路蛙声住脚边。


夜把光盘浮在水,空留句号挂于天。


念完,他没有点评,又拿起另一张:


《荷花嫁香》


多时藕节穿泥面,两点心香到客前。


谁举油锅迎接我?光推雨伞倒开禅。


念完,他将两张诗笺并排放在桌上,沉默了很久。


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雾气流动的声音。


“这两首诗,”老者终于开口,“是连在一起的。”


众人一愣。


老者指着第一首:“《塘畔踏月》——塘边踏月,一路蛙声。夜把光盘浮在水——月光如盘,浮在水面;空留句号挂于天——月亮如句号,挂在天空。”


他又指着第二首:“《荷花嫁香》——藕节穿泥,心香到客。谁举油锅迎接我?光推雨伞倒开禅。”
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诗笺的注脚上:“《塘畔踏月》时遇见《荷花嫁香》,喜从荷来。”


老者抬起头,望着古朝阳。


“这两首诗,是一个故事。”


古朝阳站起来,躬身道:“是。学生在塘畔踏月,偶遇荷花,有感而发。”


老者点了点头,将两首诗并排举起来,让众人看清。


“‘夜把光盘浮在水’——月光如盘漂浮在水;‘空留句号挂于天’——月亮又如句号挂于天空。这是写景。”


“‘多时藕节穿泥面’——藕节从泥中穿出;‘两点心香到客前’——荷花的香气送到客人面前。这是写荷。”


“‘谁举油锅迎接我’——荷叶如油锅倒举,迎接来客;‘光推雨伞倒开禅’——月光推动着如雨伞倒开的荷花,禅意自生。”


老者放下诗笺,声音苍老而悠远:


“塘畔踏月,荷花嫁香。一为天地之景,一为人间之情。月在天空画句号,荷在水面举油锅——一个静,一个动;一个冷,一个暖;一个天工,一个造化。”


他望着古朝阳,目光深邃。


“你这两首诗,写的不是中秋,是中秋里的心。”


古朝阳躬身道:“学生不敢当。”


老者摆摆手,将诗笺小心地收起来。


“今日的作业,就到这里。”他站起来,拄着竹杖,目光扫过满屋的学子,“你们写的,老夫都收了。有的工整,有的巧思,有的深情,有的旷达。各有各的好。”

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。


“只是——你们有没有发现,今日的作业里,没有一个人写团圆?”


众人愣住了。


是啊,中秋是团圆节。可这些对联、这些诗,有的写月瘦,有的写星疏,有的写夜凉,有的写蛙声,有的写荷花,有的写杯酒——偏偏没有一个人写团圆。


老者望着众人,笑意更深了。


“为什么?”


屋子里安静了很久。


李墨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:“因为……团圆是阳间的事。我们是鬼,没有团圆。”


老者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他只是望着窗外茫茫的雾气,缓缓说了一句话:


“可你们写诗的时候,心里想的,不都是团圆吗?”


屋子里更静了。


风洗语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他想起生前最后一个中秋,一个人蹲在破屋里,听着隔壁财主家的欢笑声,啃着半块硬饼。


田甜想起小时候,后母还没来的时候,父亲把她扛在肩上,去街上看花灯。那时候的月亮,又大又圆。


李墨想起李府的中秋宴,满桌子的菜,满院子的灯笼。他坐在主位上,父亲笑着说:“我儿有才,将来必定光宗耀祖。”他那时候觉得,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。


古朝阳想起徽州老家,想起父亲磨墨,母亲摆果盘,一家人在院子里赏月。他写了一首歪诗,父亲笑着说:“还行,还行。”


那些都是团圆。


回不去的团圆。


老者没有再说话。他拄着竹杖,慢慢走出门去,消失在雾气里。


(五)


众人散了。


三人并肩走在雾气里。田甜从后面追上来,手里攥着一张纸,脸红红的,递给古朝阳。


“那个……你帮我看看,这首诗哪里不好?”


古朝阳接过来,看了一眼,是那首《中秋情》。他想了想,提笔在上面改了几个字,递回去。


田甜看了一眼,脸更红了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转身跑了。


风洗语在后面喊:“你怎么不给我看?”


田甜头也不回:“你写的都是‘治鸡痔’,有什么好看的!”


“那是谐音!谐音懂不懂!”风洗语急忙反驳道。


古朝阳和李墨相视一笑。


雾气里,三个人的身影渐渐远去。


身后,对联坊的门虚掩着。门上的木联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


一对定乾坤,不思来处


片言知境界,如德与心


风吹过来,木联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
似在轻诉,又似在沉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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