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把土路照得发白,碎石缝里钻出的几根枯草沾着露水,一晃一晃地扫着楚无咎的裤脚。他脚步没停,肩上的竹篓轻轻晃荡,铁钉偶尔碰到底部矿石,发出极轻的一声“叮”。阿九跟在身后半步,左脚草绳系得结结实实,右脚却松了一圈,走路时总要多蹭一下地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风从山后吹来,带着点紫金云海特有的金属味,像是烧红的铁片扔进冷水里冒出来的那股子呛人气息。阿九吸了吸鼻子,没敢问师父这味道是不是正常。他知道,有些事师父不说,就是还没到说的时候。
楚无咎忽然抬手,摸了下袖口那个歪扭的补丁。麻线已经磨得发毛,但他没扯,只是顺了顺。这个动作他昨天做过,前天也做过,每次做完,就会往前走一大段路。
阿九心里踏实了点。
他刚想抬头看看前面的雾气有没有散开,忽然听见头顶“嗤啦”一声,像是一块破布被什么东西猛地撕开。
他本能地往后缩脖子。
一道青灰色的遁光从天而降,砸在土路中央,轰地炸起一片尘土。黄烟卷着碎石四散飞溅,连路边的老槐树都被震得抖了三抖,几片干叶子扑簌簌掉下来,正好落在阿九头上。
烟尘中站着个人,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道袍,袖口起了毛边,腰上挂着个瘪了一角的酒壶。他弯着腰,一手撑膝盖,一边喘气,额角全是汗,头发乱得像被鸡刨过。
“赶……赶上了!”他咧嘴一笑,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锅底,“你俩走得还挺快!”
楚无咎眼皮都没抬,抬脚就是一脚,正踹在他小腿上。
“三百岁的人了,跑这点路就喘?”他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“饭凉了”。
那人一个趔趄,差点跪地上,赶紧扶住酒壶:“我从青玄洲一路飞来的!你知道那边禁空令多严吗?我躲了七波巡天卫,绕了三个雷谷,中途还被一头醉鹰追了半炷香!你让我悠着点?我能活着站这儿就算道祖保佑了!”
楚无咎这才看了他一眼:“那你现在是死是活?”
“活的!当然活的!”那人挺直腰板,拍了拍胸口,结果酒壶撞在肋骨上,疼得龇牙,“你看我这气色,红光满面,精神抖擞,比昨儿喝完第三坛‘醉仙倒’还清醒!”
阿九终于忍不住,噗嗤笑出声。
那人立刻转头,眼睛一亮:“小阿九!哎哟我的乖乖,几天不见,个头蹿这么高?”说着伸手就揉阿九脑袋,动作熟稔得像自家老叔。
阿九笑着躲了一下,没真躲开,任他揉得头发乱成鸟窝。
“慕容前辈。”他喊得规规矩矩,眼里却亮得像点了灯。
“哎,乖。”慕容天收回手,又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,塞进阿九手里,“喏,路上买的芝麻糖,本来自己吃,看你长得辛苦,赏你的。”
阿九低头一看,油纸都破了角,糖块粘在一起,明显被人啃过一口。
他抬头,眨眨眼。
慕容天咳嗽两声:“咳咳……那是我不小心咬的,不算!你拿去化了吃都行!”
楚无咎在一旁冷笑:“你那点破糖,留着祭虫吧。上次你说带酒来,结果半路喝光,只剩个空壶;上回说帮我改功法,三天后才到,人还没落地先打呼噜。三百岁的散仙,信誉还不如街口卖炊饼的老王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!”慕容天急了,“老王至少守摊!我这是跨洲飞行!耗的是元气,拼的是命!再说了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这次来,可是带了真东西。”
他说着,神秘兮兮地从道袍内袋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,上面刻着个歪脖子鸭子,底下还有行小字:凭此牌可换一壶不掺水的‘醉千场’。
阿九盯着看了半天,小声问:“这是……凭证?”
“对!”慕容天得意地一扬眉,“我在青玄洲最北边的酒坊定的百年陈酿,让他们派人送到九霄洲东门,凭牌取酒。我算准你们会走这条路,特意赶来交接——顺便看看你俩死没死。”
楚无咎翻了个白眼:“所以你拼死拼活飞过来,是为了取一壶酒?”
“这不是普通的酒!”慕容天激动起来,“是‘醉千场’!喝一口能梦见前世,两口看见来生,三口直接顿悟大道!当年有个和尚喝了半杯,当场就证道了,临走前还给我留了句诗:‘酒是穿肠药,也是登仙梯’!”
阿九听得入神,小声重复:“登仙梯……”
“别听他胡扯。”楚无咎一把夺过铜牌,随手往竹篓里一扔,正好压在那枚锈铁钉上,“你那酒坊老板姓贾,外号‘假九坛’,十坛里九坛是水,剩下那一坛还是井水。你这辈子被他骗了十八回,还没记性?”
慕容天张了张嘴,愣是没反驳出来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……起码鸭子刻得挺像。”
楚无咎懒得理他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阿九赶紧跟上。
慕容天在原地站了两秒,看看远去的背影,又看看自己空了的手,叹了口气,拎起酒壶追上去:“哎,等等!我好歹也算半个长辈,你们就这么走?连口水都不给喝?”
“你要喝水,路边有溪。”楚无咎头也不回。
“那不是溪,是排污沟!我都闻见臭味了!”
“那你更该喝,清清肠胃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这样!”慕容天快走两步,硬是挤到两人中间,左看看楚无咎,右看看阿九,一脸委屈,“我千里迢迢赶来,你就这态度?好歹我指点过你破通脉境,救过你三次命,还在你发烧说胡话时给你扇过风!”
“扇风是因为你偷喝了我的退烧药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“那是意外!”
“第三次你睡我屋顶,塌了,砸坏我晾的草药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家 roof 不结实!”
“我们修仙界不说 roof。”
“我说的就是屋顶!”
阿九听着两人拌嘴,越听越乐,最后干脆捂着嘴蹲下去笑。
慕容天瞪他:“你还笑?你师父小时候发烧烧糊涂了,抱着我说‘爹,我想吃糖’,我都替你保密了,你现在恩将仇报?”
楚无咎脚步一顿。
阿九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他声音发颤。
“啊?”慕容天意识到说漏嘴,连忙摆手,“没有!我什么都没说!刚才那句作废!风吹走了!雷劈没了!”
楚无咎冷冷看他一眼: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不说!打死不说!”慕容天把酒壶抱怀里,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,“反正你那时候确实喊了,还不止一次,有一次还哭了,说‘娘亲别走’——”
话音未落,楚无咎抬手就是一记手刀,精准劈在他后颈。
慕容天“嗷”一嗓子,踉跄两步,差点趴地上。
“你动手啊!”他揉着脖子抗议,“讲理不行吗!”
“跟你讲理,不如劈柴省劲。”楚无咎继续走,“再提我小时候的事,下次砍的就是酒壶。”
慕容天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吭声,但嘴角偷偷翘了起来。
阿九走在后面,看看师父冷脸,又看看慕容前辈偷笑,忽然觉得这趟路没那么沉了。风还是冷的,土路还是难走,可身边多了个人斗嘴,连头顶的雾气都好像淡了几分。
三人走了一阵,谁也没再说话。
慕容天时不时偷瞄楚无咎一眼,见他神色如常,才低声问:“真不打算告诉我去哪儿?”
楚无咎没答。
他又看向阿九:“小阿九,你说?”
阿九摇头:“师父没说。”
“嘿,保密保得比宗门密卷还严。”慕容天嘀咕,“但我猜得到。”
楚无咎终于开口:“哦?那你猜。”
“去找东西。”慕容天挺胸,“而且是重要的东西。不然你不会离开边城,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启程。再加上你最近行为反常——比如昨天半夜对着一块烂木头发呆,前天用铁屑在地上画圈,大前天还问我‘如果一个人的记忆碎了,能不能一块块找回来’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声音低了下去,眼神认真起来:“你是不是……想起什么了?”
楚无咎脚步微顿。
阿九屏住呼吸。
慕容天盯着他的侧脸,等答案。
风吹过,卷起几粒沙子,打在竹篓上,“叮”地一声。
楚无咎抬起手,摸了摸袖口的补丁,指尖蹭到那根松出的麻线,轻轻一扯,线头断了。
他迈步继续前行,声音平静:“你想跟着,就闭嘴走路。不想走,现在回头还来得及。”
慕容天咧嘴一笑,拎起酒壶,大步跟上:“谁要回头?我这不正走着呢吗!”
阿九看着两人并肩的背影,忽然加快脚步,走到楚无咎另一侧。
左边是师父,右边是慕容前辈。
前方雾气渐散,山脊轮廓清晰可见,紫金云海在远处翻涌,像一锅烧沸的铜汁。
三人脚步一致,踏在土路上,沙沙作响。
一只野兔从草丛窜出,横穿小路,惊起几只麻雀。
楚无咎忽然停下。
阿九和慕容天也跟着停下。
“怎么了?”阿九小声问。
楚无咎没答,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。
左脚草绳,不知何时又松了。
他蹲下身,手指勾住绳头,慢条斯理地重新缠绕。就在他俯身的瞬间,左手不经意地掠过竹篓边缘,几片指甲盖大小的废铁悄无声息滑出,嵌进地面裂缝。指尖一弹,碎铁微不可察地挪动半寸,与另一块锈铁形成夹角。
慕容天眼角一跳,立马闭嘴,往后退了半步。
阿九屏住呼吸,雷灵脉微微鼓动,掌心发热。
楚无咎系好绳,站起身,掸了掸膝盖上的土,淡淡道:“到了。”
前方五十步外,一座黑石垒成的堡垒静静矗立在山坳深处。墙体粗糙,表面涂着暗红色符纹,门楣上悬着一块歪斜的铁牌,写着“九幽哨所”四个字,最后一个字已被风雨刮花,看不真切。
三名黑袍魔修正在外围巡逻,步伐懒散,嘴里骂骂咧咧。
“这鬼地方连只鸟都没有,守个屁。”
“上头疯了吧,派咱们来看石头?”
“少废话,要是让雷灵脉跑了,咱们谁都别想活。”
楚无咎从竹篓里抓出一把废铁,哗啦一声倒在掌心,像在清点零钱。
慕容天搓了搓手,凑上前:“楚兄,怎么打?”
楚无咎抬头看了看天,又瞅了瞅脚下那几块破铁片,咧嘴一笑:“老规矩。”
话音未落,他手腕一抖,废铁如星雨飞旋,在空中划出数道银线,刹那间组成一座残缺却杀机毕露的剑阵雏形。剑意未显,但地面细沙已自发聚拢,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游走。
三名魔修刚察觉脚下异样,便觉脖颈一凉。
无形剑气贴地横扫,快得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。三人齐齐僵住,下一瞬,脖颈处血线浮现,尸体缓缓倒地,连盔甲碰撞的声音都没有。
阿九看得眼睛发亮,小声嘀咕:“又成了。”
楚无咎甩了甩手,像是弹掉一点灰尘:“接下来,轮到你了。”
“嗯!”阿九重重点头,双掌合于胸前,深吸一口气。右脸疤痕隐隐发烫,但他咬牙忍住,双手猛然前推——
一道银白雷光自掌心迸发,轰然击中黑铁大门中央的符眼!
轰隆!
铁门炸成碎片,烟尘冲天而起,木屑铁渣四散飞溅。整座堡垒剧烈一震,屋檐瓦片噼啪掉落,但奇怪的是,里面竟无警铃响起,也无人冲出。
慕容天从怀里摸出酒壶猛灌一口,长舒一口气:“跟你们师徒闯关,老夫都不用出手。”
他话音刚落,楚无咎已率先迈步,跨过残垣断壁。竹篓轻晃,那根裂成三瓣的玄铁令在腰间微微发烫。
阿九紧随其后,掌心还残留着雷光余韵,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。
慕容天收起酒壶,左右看了看,默默跟上。三人呈三角站位,缓缓向前推进五步,停在一条幽深廊道的入口。
两侧墙壁斑驳,挂着几盏昏黄的油灯,火苗摇曳不定。空气中有股腐木混着铁锈的味道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。
楚无咎目光扫过墙角阴影,袖口补丁下的手指微微一动。
阿九悄悄靠近师父右侧,小声道:“里面……没人?”
楚无咎没答,只是将竹篓背正,缓步向前。
慕容天站在最后,眯着眼睛盯着门内黑暗,右手已悄然按在酒壶盖上。
五步之外,通道依旧漆黑。
一只老鼠从墙洞窜出,叼着半块干粮,飞快钻进另一侧缝隙。
楚无咎抬起脚,鞋底碾过一粒碎石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