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,胸口起伏不再急促,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后的草垛,慢慢恢复了弹性。他闭着眼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草席边缘的一根草茎,指尖微微发烫——那是雷息归元后残留的热感,像炭火熄灭前最后一点红光。
楚无咎靠在墙边,眼皮底下神念扫了一圈,确认方圆三十丈内再无异动。他这才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阿九身上,看了两秒,没说话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这声“嗯”像是个暗号。
阿九立刻睁眼,撑着身子坐起来,动作还有些僵,但已经不像刚突破时那样连抬手都费劲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,五指一张一合,掌心隐约有细小的电弧跳了一下,又迅速消失。
“能动了?”楚无咎问。
“能。”阿九点头,声音有点哑,但很干脆。
楚无咎没再问别的,只是站起身,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冷水,泼在脸上。水流顺着他的下巴滴落,打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领口。他抹了把脸,甩掉手上的水珠,转身走向墙角,把挂在钉子上的竹篓拿了下来。
竹篓里还剩几块废矿、半截烂木头,和一枚生锈的铁钉。
他抖了抖篓子,把那些东西倒在地上,动作随意得像在清理杂物。然后他又弯腰,一块一块捡回去,顺序却和之前不一样:废矿放最底,烂木头居中,铁钉压在最上面。
阿九看着他这一套操作,没敢出声。
他知道师父有时候看着懒散,其实每一步都有讲究。就像上次用湿柴引来雷劈巡夜人,表面上是运气,后来才明白那是算准了地下潮气和云层电荷的交汇点。
楚无咎把竹篓重新挂回墙钉,这次挂得比之前低了半寸。
他退后一步,回头看了一眼屋内:门槛上的铁钉划痕还在,水缸里的水面映着破窗透进来的晨光,草席上还留着他刚才靠过的凹陷。
他没多看,转身就朝门口走。
阿九赶紧爬起来,三步并作两步跟上。他顺手把自己的小包袱从角落拎起,里面装着几块干饼、半截蜡烛,还有那块记满星象异变的破布。他把包袱背好,又回头看了眼这间住了几天的破屋,伸手轻轻带上了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门合拢的声音不大,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楚无咎站在门外,没动,也没回头。他只是抬起手,摸了摸袖口那个歪扭的补丁,指尖蹭到一根松出来的麻线,随手一扯,线头断了。
阿九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看着师父的背影。阳光照在那件青衫上,映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身影,肩不宽,背也不挺,甚至有点驼,可就是这个背影,让他觉得比任何高墙都踏实。
“走?”他小声问。
楚无咎嗯了一声,迈步往前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巷里,脚步声轻,踩在碎石和浮土上,发出沙沙的响。路边的野草沾着露水,碰着他们的裤脚,留下几道湿痕。一只野猫从墙头跃下,窜进隔壁院子,尾巴扫过晾衣绳,惊起一片灰。
走了约莫半刻钟,巷子渐渐开阔,两侧的屋子也多了起来。有户人家正在开门,门轴发出难听的摩擦声,一个老头探出头来,端着尿盆往沟里倒,看见两人,眯眼看了几秒,又缩回去,门“砰”地关上。
楚无咎脚步没停。
阿九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知道,这地方不能再待了。魔门的人虽然被吓退一次,但不会就这么罢休。师父说得对,雷劫不是赏赐,也不是惩罚,它是个信号——告诉所有盯着他们的人:这里有东西值得抢。
所以他必须走。
他也想走。
可心里还是有点空落落的,像是被迫扔掉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家。
“师父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,“我们去哪?”
楚无咎停下脚步。
他站在巷子尽头,前方是一条通往城外的土路,两旁是枯黄的野草,再远处是起伏的山脊,山后雾气弥漫,隐约可见一片紫金色的云海翻涌。
他抬头望向那边,眼神深远,像是穿透了层层云雾,看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“去找该找的东西。”他说。
语气平淡,像在说“去集市买斤盐”。
可阿九听得出来,这话里没有犹豫,也没有商量的余地。这是决定,不是商量。
他没再问是什么东西,也没问有多远,只是默默点了点头,然后加快两步,走到师父身侧,与他并肩站着。
风吹过来,带着山野的气息,有点冷,也有点干净。
楚无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掌心有一道细小的裂纹,是从前受的伤,早就愈合了,现在却隐隐发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下轻轻震动。他指尖微微蜷了一下,又松开,神色如常。
可这个动作,被阿九看见了。
他没出声,也没问,只是悄悄记在心里。
——师父刚才看了手。
不是随便看,是那种……察觉到什么异常时才会有的反应。
他想起昨夜那一道雷,明明阳光都出来了,却还能精准落下;想起师父说“雷能引”,说得那么轻松,可那一击分明像是掐着时间点下的刀;想起门槛上那道铁钉划痕,和竹篓里那枚位置不对的铁钉……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还残留着一丝温热。
如果雷能引,那别的呢?
比如……剑?
他不敢往下想。
但他知道,师父藏着事。
不是秘密那么简单,而是那种,一旦揭开就会掀翻天地的事。
可他没怕。
反而有点兴奋。
因为他现在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小乞丐了。他是师父的徒弟,他练了《九霄雷动诀》,他扛过了雷劫,他能在战斗中帮上忙。
他不想只被护着。
他也想护人。
尤其是师父。
楚无咎没察觉他的心思,只是往前走了一步,踏上土路。
脚下的碎石被踩出一道浅痕。
阿九紧随其后。
两人身影拉长,投在枯草地上,一前一后,节奏一致。风吹起楚无咎额前的碎发,露出那双看似慵懒实则凌厉的丹凤眼。他目光平视前方,脚步稳定,没有迟疑,也没有停顿。
这条路他没走过。
但他知道方向。
太虚剑碎片在掌心微微发烫,像一颗不肯安分的心脏,在提醒他什么。
他不知道前方等着的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有些事,必须去做。
有些人,必须找到。
有些账,必须算。
阿九走在他身后,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师父的背影。他发现师父走路时左脚比右脚略重一点,像是早年受过伤,但从来不说。他发现师父的竹篓每次晃动,里面的铁钉都会发出极轻的“叮”一声,像是某种暗号。他还发现,师父经过每一处岔路口时,都会微微偏头,像是在听风里的什么声音。
他没问。
他知道,师父做的事,总有理由。
就像现在,他们离开边城,不是因为怕,而是因为该走了。
不是逃,是出发。
风越来越大,吹得路边的枯草哗哗作响。远处山脊上的雾气开始翻滚,紫金云海若隐若现。一只老鹰从高空掠过,翅膀划破云层,发出尖锐的鸣叫。
楚无咎脚步未停。
阿九深吸一口气,跟紧。
两人越走越远,身影渐渐融入晨光之中。
就在他们转过最后一个弯道时,阿九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。
边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,那间破客栈早已看不见了。
他抿了抿嘴,低声说了句什么,没人听见。
然后他转身,快步追上师父。
楚无咎走在前面,听见脚步声靠近,没回头,只淡淡说了句:“鞋带松了。”
阿九低头一看,果然,左脚的草绳散了。
他蹲下系好,站起来时,发现师父已经走出好几步远。
他赶紧追上去。
这一次,他走得更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