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磨坊破顶灌下来,吹得墙角那堆干草簌簌作响。阿九缩在草堆上,背靠着冰冷的土墙,眼睛睁着,盯着屋顶那个大洞。月光从那儿漏进来,照出几根歪斜的房梁,像谁随手扔上去的柴火。
楚无咎坐在另一头,靠窗的位置。窗户只剩半扇,木框裂得像被狗啃过。他两条腿随意伸着,青衫下摆蹭着地上的灰,手里那块黑矿石又拿了出来,指头来回摩挲,动作慢得像是睡着了还在摸。
阿九翻了个身,脸朝里,把被角拉上来盖住下巴。可没过一会儿,他又转回来,眼珠子还是盯着屋顶。他咽了口唾沫,喉咙有点干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小声叫。
楚无咎没动,也没应。
阿九以为他睡了,正想闭眼,却听见那边传来一句:“有话就说。”
声音懒洋洋的,像刚从锅底捞出来的面条,软趴趴地搭在耳边。
阿九坐起来,揉了揉胳膊。夜里凉,旧伤处隐隐发酸。“咱们……是不是该换个地方?”
“嗯。”楚无咎眼皮都没抬,“明天就走。”
“哦。”阿九低头抠被角,手指绕来绕去,“就是……我刚才在想,魔门那些人,一个接一个地来,会不会……越来越多?”
楚无咎这才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,那只丹凤眼眯着,像是笑,又不像。
“怕了?”他问。
“不怕!”阿九猛地抬头,声音都拔高了一截,随即意识到失态,赶紧压低,“我不是怕!就是……就是怕拖累你。”
他说完,手停在被角上,不敢动了。
屋里静下来。连风都不吹了,干草堆上那只耗子也识相地闭了嘴。
楚无咎把矿石塞回竹篓,发出“咔”一声轻响。他没立刻说话,而是抬手抓了抓额前碎发,草绳松了半截,几缕头发散下来,遮住右眼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阿九,你记住,你从来不是拖累。”
声音不高,也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敲进地里那种。
阿九愣住,眼眶一下子热了。
“你是老子唯一的徒弟。”楚无咎转过头,正对着他,眼神难得认真,“别的我不敢说,但这点,你给我记死了。”
阿九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他低下头,手指死死攥住被角,指节发白。一滴水砸在粗布上,洇开一个小黑点。
楚无咎没再说话,只是抬脚踢了踢墙角那堆干草,扬起一阵灰。
“行了,别跟个娘们儿似的。”他语气又懒下来,“眼泪留着明天打架用,省着点。”
阿九抽了抽鼻子,用力抹了把脸,点头:“嗯。”
“躺下。”楚无咎往墙上一靠,闭上眼,“再磨蹭,明早起不来,还得我扛你走。”
阿九乖乖躺下,翻身时还偷偷看了眼师父的背影。那人靠在窗边,肩膀松垮垮的,像随时能睡过去,可腰间的玄铁令在月光下闪着冷光,三瓣裂口整整齐齐,像三把没出鞘的刀。
他闭上眼,呼吸慢慢平了。
可没过半炷香,他又睁开,小声问:“师父,你说……我们以后要去哪儿?”
楚无咎没睁眼:“哪儿都去。”
“那……要是有人比你还强呢?”
“那就打到他不强为止。”
“要是打不过……”
“打不过也得打。”楚无咎打断他,“你当我是来游山玩水的?躲着走,早晚被人堵死在巷子里。既然站起来了,就得一条道走到黑。”
阿九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下:“那你得教我快点变强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楚无咎哼了声,“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,就想跑?先把我教的呼吸法练熟了,别天天吸一口吐两口,跟拉风箱似的。”
“我哪有!”阿九小声辩,“我练得很认真!”
“认真?”楚无咎终于睁眼,斜他一眼,“昨儿我让你数呼吸,你数到七就睡着了,打呼噜震得屋顶掉灰。”
“那是……太累了!”
“累?你才走几步路就喊累?”楚无咎摇头,“我当年在剑冢底下趴了三年,吃泥喝风,都没你这么多废话。”
“那你现在怎么不说自己厉害了?”阿九鼓起勇气反问。
楚无咎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哟,长本事了?敢顶嘴了?”
“我就是……觉得你总把自己说得特别惨,其实你很强。”阿九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都看见了。你甩块废铁就能把人打趴,看都不用看。你……你根本不怕任何人。”
楚无咎没接话。他仰头看着屋顶的破洞,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,照出一道浅疤,从耳根划到下颌,像是被谁用指甲轻轻划过。
“怕不怕,不重要。”他 finally 说,“重要的是,该做的事,得有人做。”
“那……我能不能也算一个?”阿九问。
“算什么?”
“算……跟你一起做事的人。”
楚无咎侧过头,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伸手,隔着老远弹了下他脑门。
“疼!”阿九捂头。
“傻话。”楚无咎收回手,“你不跟我一起,难道跟耗子结拜?”
阿九咧嘴笑了,眼角还挂着湿痕。
“睡吧。”楚无咎重新闭眼,“再废话,明早罚你扫院子,扫不完不准吃饭。”
“这破地方哪有院子!”阿九小声嘟囔。
“没有就挖一个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拿废砖垒,拿烂木头铺,反正你有的是力气。”
阿九不吭声了,翻个身,脸朝墙。他嘴角还翘着,手指松开被角,慢慢垂下来。
屋外,风又起了。吹得窗框“吱呀”响了一声,像谁在远处咳嗽。
楚无咎没动,呼吸平稳,像是真睡着了。
可他的右手,一直搭在竹篓口沿上,指尖离那堆废铁矿石,只有半寸。
阿九闭着眼,其实也没睡。他听着师父的呼吸声,一下,一下,慢得像钟摆。他悄悄抬起手,摸了摸右脸的疤痕,那里已经不疼了,只有一层硬皮,像树皮一样。
他想起那天雨夜里,这个人蹲在他面前,浑身湿透,却把唯一一件干衣裳披在他身上,说:“小子,想活,就站起来。”
后来他站起来了。
再后来,他有了名字,有了师父,有了……家。
他把脸埋进被子里,闷闷地想:我一定要变得更强。
强到能护住他。
窗外,月亮偏了位置,不再照进屋里。黑暗一点点吞掉墙角、窗框、竹篓,最后只剩下楚无咎腰间那块玄铁令,三瓣裂口在微光中泛着青。
阿九的呼吸终于沉了下去,均匀而绵长。
楚无咎依旧靠着墙,眼睛闭着,可眼皮底下,眼珠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知道阿九没睡着。
他也知道,那孩子刚才说的话,都是真的。
他没睁眼,只是把手从竹篓上挪开,轻轻拍了两下膝盖,像是在打节拍。
然后,他又把手放回去,重新搭在篓口。
风停了。
耗子出来了,在草堆边缘探头探脑。
它看见月光下,那个青衫男人的嘴角,极快地往上提了一下,像被风吹动的布条,一闪而过。
阿九翻了个身,背对着窗,手搭在床沿上,指尖离地只有两寸。
楚无咎睁开一只眼,看了他一会儿,又闭上。
屋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只有竹篓里,一块废铁矿石,不知怎么,自己滑出来半截,在月光下闪了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