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时,阿九还蜷在柴草堆上打盹。楚无咎靠在门框边,手里那块黑矿石已经被摩挲得发亮,像是被油浸过。他眼皮半垂,看着屋外巷子里的光从斜照变成平铺,又从平铺缩成一线,最后彻底沉进墙角的阴影里。
夜风一吹,漏在屋顶的光柱散了。
“醒醒。”楚无咎抬脚轻轻踢了下柴草堆,“别真睡死了。”
阿九猛地睁眼,一个激灵坐起来,手本能地按住右臂旧伤,呼吸急了一瞬,随即压低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嗯?”他嗓音有点哑。
“出去转转。”楚无咎把矿石塞回竹篓,顺手拍掉青衫上的草屑,“再待下去,连老鼠都认得你这张脸了。”
阿九没问去哪儿,只默默起身,背好包袱,跟在楚无咎身后出了门。窄巷里静得很,连猫叫都没有一声。月光洒在石板上,泛着青灰的冷色,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贴着墙根走,像两张剪纸被人悄悄挪动。
楚无咎走得不紧不慢,脚步落地轻得像踩在棉花上。他眼睛扫过每一处檐角、窗缝、墙垛,目光停顿的地方不多,但每次停留都不超过半息——屋檐瓦片少了一块,窗棂缝隙多了道新刮痕,墙角一堆干苔被人踩过,还没来得及恢复原状。
阿九看得仔细,心一点点往下沉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有人在盯我们?”
楚无咎没答,只抬手示意他噤声,自己却忽然笑了下,嘴角一扬,像是听见了个笑话。
他们转过北街拐角,眼前是一片低矮民房夹着的小广场,中间摆着口大水缸,旁边蹲着几户人家晾衣的竹竿。月光正好照在水缸上,水面平静如镜。
可就在那一瞬间,楚无咎脚步微顿。
水缸倒影里,屋顶边缘有一道轮廓一闪而过——不是猫,也不是鸟,是人趴着,头微微探出屋脊线,正朝这边张望。
阿九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什么也没看见,只觉得后颈一阵发凉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又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抖了些,“我们被盯上了?”
楚无咎这才侧过脸,看了他一眼。眼神懒散,像刚睡醒,又像早就知道答案。
“早就被盯上了。”他说完,手腕一抖,竹篓里三块废铁矿石“嗖嗖”飞出,快得连风都没起响。
第一块砸中屋顶那人肩井穴,力道精准,那人身体一僵,直接趴在瓦片上不动了;第二块击中巷口暗处蹲着的人腿弯,对方闷哼一声,跪倒在地;第三块绕了个弧线,打中水缸后方阴影里那人胸口膻中穴,那人连反应都没来得及,软软滑倒,撞得水缸“咚”一声轻响。
整个过程,没人大喊,没人挣扎,甚至连落地的声音都被楚无咎提前算好了——三人都倒在松软的土堆或草垫上,一点动静没传出去。
阿九张了张嘴,愣在原地。
“这都行?”他小声嘀咕。
“废铁配穴位,老把戏了。”楚无咎拍拍手,像是刚赶走几只苍蝇,“你当我在尘世洲是怎么活下来的?靠运气?我运气没那么差,也没好到能天天躲刀。”
他说着,走到巷口那人身边,蹲下身,伸手在他袖袋里一摸,抽出一块铜牌。牌面刻着扭曲的魔纹,像是用烧红的铁条烫上去的,做工粗糙,连纹路都对不齐。
“啧。”楚无咎翻了翻铜牌,冷笑一声,“这种劣质信物也敢拿出来当暗桩令?魔门现在连探子都招不到像样的了?”
他随手把铜牌丢回地上,站起身,掸了掸膝盖上的灰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换个地方住。”
阿九赶紧跟上,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三具倒卧的身影。月光下,他们一动不动,像被谁定住了。
“他们……会不会死?”他问。
“不会。”楚无咎头也不回,“顶多睡到天亮。我下手有数,要是真想让他们闭眼,这块废铁现在已经在他们喉咙里了。”
阿九没再说话,只是把脚步加快了些,紧紧贴在楚无咎身后。
两人穿街过巷,专挑背光的角落走。楚无咎时不时停下,抬头看看屋檐,或是低头扫一眼地面。有次他忽然蹲下,捡起一片碎瓦,上面沾着点湿泥。
“半个时辰内有人踩过。”他把瓦片扔开,“鞋底带泥,走路偏左,应该是右腿不方便。这种人不适合当眼线,太容易露破绽。”
阿九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这也看得出来?”
“废话。”楚无咎瞥他一眼,“你要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,以后怎么一个人活?”
“我不是要一个人活。”阿九小声说,“我要跟着你。”
楚无咎没接话,只继续往前走。
他们路过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,门口挂着块歪斜的木招牌,写着“老孙记”三个字。楚无咎忽然停下,盯着招牌看了两秒,然后抬脚踹了下门框。
“咔”的一声,门框底下弹出一小块活动木板,里面藏着个纸团。
阿九瞪大眼:“还有埋伏?”
“不是埋伏,是标记。”楚无咎捡起纸团展开,扫了一眼就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,吐掉,“烂纸加墨汁,再混点鱼腥草,伪装成厨余垃圾。手法挺聪明,可惜选错了地方——老孙头昨天刚丢了条腊肉,今早还在骂贼呢,谁会在这时候留暗号?”
“所以……是假的?”
“是饵。”楚无咎冷笑,“故意引人去翻,好确认身份。可惜布置的人没想到,我会先踹一脚试试虚实。”
阿九听得直咋舌:“那你刚才……不怕触发机关?”
“怕什么。”楚无咎拍拍竹篓,“我这儿一堆废铁,炸个屋子都够了,还在乎一个破机关?”
他转身继续走,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晚饭吃什么。
“记住,阿九,敌人越想藏,就越容易露马脚。真正高明的眼线,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。可这些人不行,他们得汇报,得交接,得留记号——一动手,就破功。”
阿九默默点头,把这话记在心里。
他们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穿过两条主街,避开了三队巡城卫,最后停在一处废弃的磨坊前。磨坊门半塌,院子里堆着腐朽的木料和生锈的铁箍。
楚无咎站在门口看了看,点点头:“这地方不错。”
“为什么?”阿九问。
“第一,没人来;第二,视野开阔;第三,”他指了指屋顶,“上面能藏人,也能反制人。要是再有眼线盯上来,咱们可以直接请他下来喝茶。”
他说完,迈步往里走。
阿九刚要跟上,忽然听见身后“啪”一声轻响——像是瓦片被踩裂。
他猛地回头,却只看见空荡荡的巷口,月光静静洒在地上,什么也没有。
“怎么了?”楚无咎问。
“我……好像听见声音。”阿九声音有点发紧。
楚无咎停下脚步,没回头,只耳朵微微一动。
三秒后,他忽然抬手,从竹篓里抓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铁渣,反手甩出。
“叮”一声脆响,远处屋檐上,一片瓦应声而落,砸在地上碎成几瓣。瓦片下,一道黑影晃了晃,随即扑通一声栽了下来,摔在泥地里不动了。
楚无咎这才慢悠悠地说:“下次别‘好像’,直接说‘有人’。”
阿九咽了口唾沫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数过了。”楚无咎走进磨坊,背影消失在黑暗里,“刚才那三个人,加上这个,一共四个。魔门派眼线,向来四人一组,一人观察,三人策应。他们以为分散埋伏就能瞒过我?呵,排兵布阵都不会,还好意思出来混?”
阿九站在原地,看着地上那具倒下的身影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原来不是他们逃得不够快,而是敌人太菜。
他咧了下嘴,抬脚迈进磨坊。
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楚无咎已经靠墙坐下,竹篓放在腿上,手指在里头翻找着什么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得换地方。”
“你不守?”阿九问。
“守什么。”楚无咎打了个哈欠,“该来的都来了,剩下的要么不敢来,要么还没找到我们。等他们找上门,我再送他们一份伴手礼。”
他说完,仰头靠在墙上,闭上眼。
阿九犹豫了一下,还是靠在另一边墙角坐下。他看着师父模糊的轮廓,忽然觉得,哪怕外面有千军万马,只要这个人还坐着,他就不用怕。
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,落在楚无咎腰间的玄铁令上,裂成三瓣的金属边缘闪了闪,像是一把藏在布袋里的刀,随时准备出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