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边城的城墙，石板路还泛着夜雨后的湿气。楚无咎背着竹篓走在前头，脚步不快不慢，青衫下摆沾了点泥，袖口补丁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阿九紧跟半步，左手按在右臂旧伤处，走路时膝盖微屈，像是还在适应昨夜雷云压顶时那股从骨头里钻出来的压迫感。
两人混进早市人流，守门的巡卫懒洋洋靠在枪杆上，眼皮都没抬一下。这地方每日进出的散修多如牛毛，衣衫破旧的更是家常便饭，谁会多看一眼？
“人多的地方最安全。”楚无咎低声说，语气像在聊今天早饭该吃什么，“你要是穿金戴银进来，反倒有人盯着你看。”
阿九没吭声，只是把袖子里那撮引雷石粉又往深处塞了塞。他知道师父说得对，可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——昨夜岩台上的话还在耳边转：“他们是冲你来的。”他咬了咬牙，指甲掐进掌心。
茶馆在市集边缘，招牌歪得像被风吹倒的稻草人，写着“一壶春”三个字，墨迹斑驳。几张木桌东倒西歪，几片茶叶浮在粗瓷碗里，水色黄得像陈年药渣。楚无咎挑了靠窗角落坐下，竹篓往脚边一放，拍了拍灰，唤小二：“两碗粗茶，不加糖。”
小二应了一声，端来两碗热腾腾的茶水，碗沿豁了口，倒出来的水汽扑在脸上，有点呛。
阿九接过茶，手指紧紧扣住碗边，指节泛白。他低着头，眼睛却悄悄扫过屋里的人：左边桌两个披着灰袍的汉子正喝酒，右边角落坐着个独眼老头，怀里抱着把锈刀，打盹似的眯着眼。
“喝。”楚无咎忽然开口，提起茶壶给他满上，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灶台边倒水，“喝完睡觉。今晚有的忙。”
阿九抬头看他。师父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嘴角甚至挂着点笑，像是真把这当成了普通歇脚地。可他知道不是。那一夜雷云翻涌，师父一指出剑意破天，整个九霄都听见了动静。他们不可能悄无声息。
就在这时，左边桌的灰袍汉子放下酒杯，咂了咂嘴：“听说没？魔门最近疯了。”
另一人冷笑：“能不疯？丢了雷灵脉不说，连剑主碎片都找不着影儿。”
“啧，雷灵脉那玩意儿不是早绝了吗？怎么还冒出来一个？”
“谁知道呢。听说是尘世洲那边跑出来的，身上有疤，十二三岁，走路一瘸一拐。”
阿九的手猛地一抖，茶水溅出半寸高，在桌面洇开一圈深痕。
楚无咎不动声色，只用指尖轻轻拨了下茶碗，让它转了个方向，避开那摊水渍。他的目光仍落在窗外街巷，仿佛听的是隔壁菜贩吵架。
“不止呢。”喝酒的汉子压低声音，“我表哥在南岭当差，说魔门总坛下了死令，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抓到雷灵脉，赏三千灵石；交出剑主碎片，直接升任护法。”
“哈，剑主？哪个剑主？”另一人嗤笑，“太虚剑主早就炸成灰了，还能留块碎片给人捡？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先说话的汉子瞪他一眼，“据说那碎片认主，只有真正继承剑道意志的人才能激活。魔门大能说了，只要凑齐九片，就能唤醒初代祖师！”
“扯淡吧你。”那人灌了一口酒，“我要是有那本事，早去抢掌门位置了，还在这儿喝劣酒？”
两人哄笑起来，旁桌也跟着起哄。茶馆里顿时一片喧闹，像是听了个荒唐笑话。
阿九却再也坐不住了。他死死攥着茶碗，手背青筋暴起，嘴唇微微发颤。他知道他们在说谁——一个是自己，一个是他师父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声音压得极低，几乎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他们是冲你来的。”
楚无咎这才侧过脸看了他一眼。眼神懒散，嘴角一扬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。
“冲我来的人多了。”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热气熏得眉梢轻跳，“他们算老几？”
说完，他又给阿九倒了一杯，茶水稳稳地注进碗里，一滴未洒。
阿九怔住了。他本以为师父会皱眉，会沉思，至少会多问一句。可没有。就像刚才那些话，不过是街头泼皮吹牛罢了。
“可……他们知道雷灵脉在逃，也知道剑主碎片现世……”阿九声音发紧，“我们已经被盯上了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楚无咎放下茶壶，草绳束的头发晃了晃，遮住半边丹凤眼，“你要我现在杀上魔门总坛，给他们一人发张请帖？”
阿九哑然。
“躲是躲不掉的。”楚无咎声音低了些，却更清晰了，“但怕也没用。他们想找你，就得先过我这一关。想找碎片，那就让他们来找——反正我也正愁没人带路。”
他说完，伸手揉了把阿九的头发，动作粗鲁，却没那么冷了。
“现在，给我把这碗茶喝完。然后找个地方躺下，养足精神。别整天一副要赴死的样子，看得人心烦。”
阿九低头看着茶面映出的自己——一张带着烫伤的脸，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夜。他忽然觉得鼻子发酸，赶紧仰头灌了一口茶，烫得直咧嘴。
“嘶——”
“慢点喝。”楚无咎斜他一眼，“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这时，外头街上走过一队巡城卫，铁靴踏地，声响沉闷。茶馆里瞬间安静了几分，喝酒的汉子们也收了声，各自低头喝茶。
楚无咎却像没听见，只用筷子尖挑了挑碗底沉淀的茶叶渣，嘀咕一句：“这茶比马尿强不了多少。”
阿九忍不住笑了下，随即又绷住脸。
“笑什么？”楚无咎瞥他。
“没……就是觉得，你说这话的时候，跟那天在尘世洲卖废铁的老张头一模一样。”
“老张头？”楚无咎哼笑，“他偷我画的阵纹卖钱，被雷劈得三天不敢出门，还好意思提他？”
“可你还帮他治了腿。”
“那是看在他女儿给你送过饼的份上。”楚无咎白他一眼，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拿我的矿石换糖给她吃。”
阿九讪讪地低下头，耳根有点红。
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，像是真成了进城歇脚的普通师徒。茶馆里的气氛也渐渐松了下来，喝酒的继续喝，打盹的继续打盹。
可楚无咎的耳朵一直开着。
他听见隔壁桌换了话题，说最近城里来了不少生面孔，夜里总有人翻墙探院，像是在找什么东西；他还听见小二跟掌柜抱怨，说今早又有两家客栈被搜查，客人全被赶了出来；他甚至捕捉到一句极轻的嘀咕：“听说北街那家黑店，昨夜死了三个人，胸口插着自己的舌头。”
他没动声色，只把茶碗轻轻放在桌上，碗底与木面相碰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这是暗号。
阿九立刻明白——有眼线，别乱说。
他默默放下碗，双手搁在膝上，像个听话的小徒弟。
楚无咎站起身，掏出几枚铜板拍在桌上：“够吗？”
小二忙点头：“够够够！”
“那就再加个馒头。”楚无咎又扔下一枚，“给这小子垫垫肚子，不然一会儿走不动路。”
阿九抬头看他：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不饿，我饿。”楚无咎系紧竹篓带子，“走了，找个地方睡晌午觉。晚上还得干活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馆，阳光照在石板路上，映出长长的影子。街市喧嚣，叫卖声此起彼伏，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。
可阿九知道，一切都变了。
他们不再是躲在山野里的逃亡者，而是踏入了风暴中心。魔门已经张网，猎物的名字就在风里飘着。
而他的师父，依旧走得不紧不慢，像去赶一场无关紧要的集会。
直到拐进一条窄巷，楚无咎才停下脚步，背对着他轻声道：“记住了，从现在起，你是阿九，是我徒弟，别的什么都不是。”
阿九用力点头：“我是阿九。”
“不是雷灵脉，也不是诱饵。”楚无咎回头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锐利如刀，“你是我要护着的人。明白吗？”
“明白。”阿九声音发紧，却坚定。
楚无咎点点头，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巷子尽头是一排低矮的民房，有些门窗紧闭，有些晾着破衣烂衫。他在第三间门前停下，门框上刻着一道浅浅的符痕——是昨晚他路过时随手划的，用来标记安全落脚点。
他推门进去，屋内空荡，只有一张塌了腿的床和半截断桌。墙角堆着些柴草，屋顶漏光，照出一道斜斜的光柱。
“就这儿了。”他说，“睡一会儿。我守着。”
阿九放下包袱，刚要坐下，忽然想起什么：“师父，那你呢？”
“我？”楚无咎靠在门框上，草绳束的头发垂下来，遮住半边脸，“我看看有没有人敢摸上门来送死。”
他说完，从竹篓里摸出一块黑矿石，拿在手里慢慢摩挲，像是在盘核桃。
阿九没再问，蜷在柴草堆上闭上眼。
屋外，日头正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