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崖边的碎石滚下深渊,楚无咎的脚步没停。
他背竹篓走在前头,草绳绑着的乱发被吹得贴在颈后,青衫下摆扫过枯藤断根。阿九紧跟半步,左手扶着肩头那道被青光渗过的旧伤,右脸烫伤疤微微发红,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从天上往下拽他的皮肉。
“师父……”阿九声音压着,“天色不对。”
楚无咎抬头。
刚才还昏黄的天穹,不知何时聚起一团紫黑云层,像有人拿锅底灰抹了三千里。云不飘,也不散,就那么死死压在头顶,边缘时不时窜出一道蛇形闪电,噼啪炸响,却不落地,只在云里来回爬,活像困兽扒笼子。
“嗯。”楚无咎应了一声,脚步略缓,“九霄的雷,比下界凶。”
“我能扛。”阿九立刻说,右手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话音刚落,他右臂猛地一抖,皮肤底下浮出几道淡蓝纹路,跟蚯蚓钻土似的往肩膀爬。他咬牙站稳,脚底岩石“咔”地裂开一丝缝。
楚无咎侧目看了他一眼,眼神没变,动作却快得不像个伤号。他左手一甩,竹篓撞上岩壁,右手已拍在阿九左肩——不是重击,也不是推搡,就是轻轻一按,掌心凉得像井底石。
阿九浑身一僵,雷纹瞬间缩回皮下,呼吸也顺了。
“扛个屁,现在不是时候。”楚无咎收回手,语气跟骂街一样,“你当这是菜市场比谁嗓门大?雷灵脉不是扩音器,是引雷针。再乱来,下一遭劈的是你不是云。”
阿九低头,手指抠着袖口破洞:“我不是想逞能……我是怕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楚无咎挑眉。
“怕你又要一个人顶。”阿九声音低下去,“上次在玄雷宗,你挡刀,我只能趴着。这次我想——”
“你想个锤子。”楚无咎打断他,抬脚踢飞一块碎石,“你现在连雷气都控不住,还想替我分担?等会儿雷云真劈下来,你连骨头渣都剩不下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,草绳束的头发晃了晃,补丁袖口蹭着竹篓边沿沙沙响。
阿九站在原地没动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知道师父说得对,可心里那股劲憋得慌。十二年流浪,被人踩惯了头,好不容易有人拉他一把,结果还是只能伸手接,从来没法递出去。
他盯着自己右手——那上面还有昨夜打斗时蹭的灰和血混成的泥点。
忽然,头顶一声炸雷。
不是闷响,是那种从脑门正中劈进去、耳朵嗡三天的那种。整片山崖都跟着震了一下,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楚无咎停下,仰头看天。
那团紫黑云已经胀到极限,中心凹下去一块,像张嘴的喉咙。无数细电在云层里交织,渐渐拧成一条粗如水缸的雷柱雏形,正缓缓朝他们头顶对准。
“啧。”楚无咎啐了一口,“高天的灵气果然敏感,一点剑意残波都能勾出这玩意。”
他右手搭上竹篓边缘,指尖微蜷。
刚才那一声“哼”劈开云海,确实牵动了元神本源,残留气息虽淡,但在九霄这种地方,就跟往油锅里滴水似的,不炸才怪。
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:左侧断崖,右侧绝壁,脚下山路窄得两人不能并行。若雷真落下来,避无可避。
但更麻烦的是阿九。
他余光瞥见少年右脸疤痕又开始泛红,呼吸变沉,雷纹在脖颈处若隐若现——身体已经在自动回应天雷,再拖三息,怕是要自己先爆。
“别动。”楚无咎低喝。
阿九绷直身体,双手垂在身侧,连眼皮都不敢眨。
楚无咎抬起右手,食指缓缓伸出,指向苍穹。
没有咒语,没有结印,甚至连气势都没升腾。他就这么随随便便一指,像在赶苍蝇。
可就在指尖抬平的刹那,空气中响起一声极细的“铮”——仿佛有把无形的剑被弹了一下弦。
一道光丝从他指尖射出,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笔直穿透千丈雷云,在云层中心炸开一圈涟漪。
那圈光波扩散得极快,所过之处,游走的紫电像是被抽了筋,软塌塌缩回云里。即将成型的雷柱“噗”地散开,像烧到头的火绳。整团乌云剧烈翻腾几下,竟开始四散退去,速度越来越快,转眼只剩几缕残絮挂在天边。
风重新吹起来。
楚无咎放下手,指腹微微发麻,那是剑意反震的余波。他不动声色将手插进袖袋,摸了摸那块黑矿石——还好,没裂。
“走了。”他背起竹篓,语气轻松得像刚赶走一只烦人的蚊子,“再不找地方歇,今晚就得睡这儿喂风。”
阿九愣了一瞬,才赶紧跟上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又偷偷瞄了眼师父的背影。刚才那一指,看似随意,可他看得清楚——那道光丝穿云时,连空气都被切出了一道极细的真空痕,持续了足足半息才合拢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小跑两步凑近,“你是不是……早就知道会这样?”
“知道什么?”楚无咎头也不回。
“知道雷云会来,所以提前准备了?”
“放屁。”楚无咎冷笑,“我要是早知道,还能让你站在这儿让雷纹爬一脸?我是看你小子快炸了,才赶紧把它轰散。”
“哦……”阿九低下头,声音轻了,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个鬼。”楚无咎斜他一眼,“你当我是心疼那点力气?我是怕你炸了之后,尸体把我埋了,还得我自己挖坑。”
阿九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,缺角的门牙露出来:“那……我尽量不死。”
“尽量个头。”楚无咎加快脚步,“记住,雷灵脉不是武器,是命门。什么时候能用,什么时候得藏,我教你,你不听,那就等着哪天被人当雷符使,吸干了扔沟里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阿九认真点头。
两人继续前行。
山路渐陡,前方出现一处凹进去的岩台,勉强能容两人过夜。楚无咎走到边缘探头看了看,底下雾太浓,看不清多深。
“就这儿吧。”他说,“背风,视野也够。要是半夜有人摸上来,咱们还能提前请他吃石头。”
阿九放下随身包袱,蹲下捡柴。地上干苔不多,但他细心拢了小堆,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撮引雷石粉——这是昨夜战斗剩下的,原本打算应急用。
“别点。”楚无咎突然说。
“啊?”
“别点火。”楚无咎靠在岩壁上,闭眼调息,“刚才那一下,虽然散了雷云,但动静不小。九霄洲不比下界,高手耳朵尖,说不定正有人抬头看天呢。咱们现在最好当两只哑巴耗子。”
阿九手一抖,石粉差点撒了。
他赶紧收起来,默默坐到师父旁边,离得近了些。
夜风穿过岩缝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远处边城的方向,隐约有灯火浮动,像几颗不肯睡的星星。
“师父。”阿九轻声问,“我们明天真的要进城吗?”
“不然呢?”楚无咎眼睛没睁,“难不成在这儿种地?”
“可你说城里耳目多……”
“正因为多,才安全。”楚无咎终于睁开眼,丹凤眼中掠过一丝锐光,“人越多的地方,越没人注意两个穷汉。倒是这种荒山野岭,谁半夜冒个头,都像在喊‘快来杀我’。”
阿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他悄悄抬手摸了摸右脸的疤,那里已经不烫了,但皮肤底下还有一点细微的震感,像心跳的余波。
“师父……”他又开口,“如果以后……我又控制不住雷脉,你会不会……不要我了?”
楚无咎猛地扭头,盯着他。
少年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声音轻得快被风吹散。
“你觉得我是收徒弟收着玩?”楚无咎声音冷下来,“那天在尘世洲,你连名字都没有,我给你改叫阿九,是因为你是我救的第九个傻子。结果前八个全跑了,就你赖着不走。我不嫌你累赘,你还倒打一耙?”
阿九猛地抬头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!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楚无咎坐直,“怕我嫌你弱?怕我丢下你?行啊,你现在就走,看看外头雷云会不会劈你个外焦里嫩。”
“我不走!”阿九脱口而出,“我哪儿也不去!你要赶我,我就抱着你腿哭,嚎得整条街都知道楚无咎有个黏人徒弟!”
楚无咎一愣。
随即嗤笑出声:“你倒是学精了。威胁起师父来了?”
“不是威胁。”阿九倔强地瞪着他,“是你总把我当小孩。我能练剑,能打架,能记星象,能帮你布陷阱——我不比别人差!我只是……还需要时间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
岩台上一片寂静。
楚无咎看着他,看了很久,最后伸手,粗鲁地揉了把他的头发,把本来就乱的发茬搅得更糟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你给我听着——下次雷云再来,我不拦你。”
阿九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假的。”楚无咎收回手,靠回岩壁,“等你能一掌把雷柱捏灭了,再说这话。现在?老老实实当我的小尾巴,别整天想着冲前头送死。”
阿九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又咽回去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……那你至少让我试试。”
“试个头。”楚无咎闭上眼,“睡觉。明早进城,我还要你帮我拎竹篓。”
阿九撇嘴,却笑了。
他挪到师父身边,缩成一团,左手悄悄搭在楚无咎胳膊上。
楚无咎没推开。
夜更深了。
天边最后一缕残云也被风吹散,露出几颗冷星。远处边城的灯火依旧亮着,像一张等待猎物入网的嘴。
楚无咎睁了睁眼,看向那片光。
他知道,从踏足九霄这一刻起,藏不住了。
但有些东西,也不必再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