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,带着高天特有的铁锈味。
楚无咎站在山脊上没动,脚底岩石冷得像冰窖里埋了十年的刀鞘。他右手搭在竹篓边沿,指尖微微蜷着,指节泛白。刚才那一声“哼”,看似轻巧,实则牵动了元神深处那十八瓣残魂中的一丝本源,现在肋骨下方传来一阵阵钝痛,像是有人拿小锤子在敲一块裂开的瓦片。
阿九站他身后半步,喘气声比刚才稳了些,但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。他左手死死攥着怀里的破布,右手悄悄摸了下右脸那道疤——烫伤的地方有点发麻,大概是雷灵脉还在震。
两人谁都没说话。
天上那道三千里长的剑痕还没合拢,紫金云海被劈开的口子像条死不闭眼的大鱼嘴,边缘泛着银光。几颗倒霉的星辰卡在裂缝边上,闪两下灭一下,跟油尽灯枯的火把似的。远处一座浮峰晃了晃,滚下几块巨石,在深渊里砸出闷响。
“师父……”阿九终于憋不住,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刚才是不是用了……那个?”
“哪个?”楚无咎眼皮都没抬,顺手从竹篓里捏出一小块黑矿石,在掌心滚了两圈。这石头看着不起眼,其实是他在尘世洲捡的废料,按《太虚锻体诀》里改过的凡火淬炼法炮制过三遍,能当半个护心镜使。
“就是……让云层裂开的那个。”阿九咽了口唾沫,眼睛却亮得吓人,“巡界使都跪了!三百里外我都能听见他膝盖砸地的声音!”
楚无咎斜他一眼:“你耳朵什么时候这么灵了?上回我说饭里有沙,你还非说是我牙缝卡了菜叶子。”
“这次真不是!”阿九急了,往前凑半步,“连风都停了半息,我感觉雷灵脉自己要往外蹦——还好你按住了它。”
他说着抬手摸肩头,那里刚被楚无咎用青光渗过一道,现在还有点温热。其实他没全说实话,那一瞬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:玄雷宗烧塌的练功台、签到簿上被烧糊的名字、自己躲在岩凹里啃冷馍的日子……可就在最乱的时候,一股凉意顺着肩头滑下来,像有人拿根细竹签轻轻拨了下心窍,所有杂念全散了。
楚无咎没接话,只把那块黑矿石塞进袖袋。他确实动了手,但不是为了帮阿九镇压雷脉,而是怕这小子激动起来放电,万一引动天上残余的剑意反噬,俩人就得一起变焦炭。
正想着,空中忽然“叮”了一声。
不是金属相撞,也不是鸟鸣,倒像是有人拿指甲弹了下铜铃内壁。一道极细的金线从虚空钻出来,绕着楚无咎右手食指转了三圈,然后“啪”地炸成几点火星。
火星落地前凝成三个字:
【楚兄来了?】
字迹歪歪扭扭,最后一个“了”字还缺个勾,活像醉汉写的。
阿九瞪圆了眼:“是……是慕容前辈的传讯符!”
楚无咎嘴角抽了下:“老东西还是这德行,连符纹都懒得画完。”
话音未落,那团火星又抖了抖,挤出第二行字:
【拎酒去!你住哪?】
“三百岁的老东西,腿脚还利索?”楚无咎骂了一句,抬手一挥,掌风把那行字刮得稀碎,“你要找得到我,早八百年就该来请我喝酒了。”
阿九在一旁直咧嘴,想笑又不敢大声。他知道这俩人打什么哑谜——上次在尘世洲北岭,慕容天蹲树杈上偷看楚无咎改《九霄雷动诀》,结果被反冲的灵气掀下来,摔断一根树枝,事后嘴硬说“本座故意的”。后来隔三差五就传个破符来,不是问“今日可有雷劫”就是“你家徒弟放电几成力”,搞得阿九每次见金光闪都条件反射捂耳朵。
这会儿他又下意识抬手,却发现那道金线已经没了,连灰都没剩。
“他走了?”阿九问。
“没走,是收手了。”楚无咎揉了揉眉心,那里隐隐跳疼,“传讯耗神,尤其隔着虚空层级。他现在至少在三千丈外,说不定还在爬山。”
“那他能赶上吗?”
“赶不上。”楚无咎转身,背起竹篓,“那老酒鬼每次都说‘马上到’,上回等了七天七夜,最后送来一坛发酸的梅子酒,说是‘陈酿三年’。”
阿九嘿嘿笑了两声,紧跟着迈步。山路窄,他不小心踢飞一颗碎石,那石头滚下深渊,半天没听见落地声。
风更大了。
楚无咎走在前头,青衫下摆被吹得贴在腿上,补丁蹭着裤管沙沙响。他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随着步伐轻轻磕碰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高崖上格外清楚。
“师父。”阿九忽然低声说,“慕容前辈为什么非要来找你?就因为……刚才那道剑意?”
“不止。”楚无咎脚步没停,“他等这一天,比我久。”
阿九没再问。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多嘴。就像师父从不说自己怎么变成废脉少爷,他也从不提自己为啥会被邪修抓住。有些疤,揭一次疼三天,不如让它结痂。
前方山势渐缓,一条断崖横在路中间,底下雾茫茫一片。崖边立着块残碑,半截埋土里,上面刻了个模糊的“九”字,笔画都被风雨啃秃了。
楚无咎停下,从竹篓底层抽出一段干苔,又摸出块锈铁片,在碑底划拉两下。火星溅起,干苔“呼”地燃了,火光映着他半张脸,鼻梁高,唇薄,眼角微挑,看不出喜怒。
“先找落脚处。”他说。
“不去别的地方看看?”阿九踮脚望远处,“那边有座城,冒烟。”
“边城。”楚无咎吹灭火苗,“脏,乱,耳目多。今晚先找个避风的岩洞,明早再进城打探。”
“哦。”阿九应了声,低头踢石子。
楚无咎回头看他一眼:“怎么,怕见人?”
“不是。”阿九摇头,声音低下去,“我是怕……去了城里,你就又要躲起来。”
楚无咎一愣。
他没想到这孩子会说出这话。十二岁的身子,心倒像三十岁的老兵。
“我没躲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不喜欢热闹。”
“可慕容前辈来了就不热闹吗?”阿九抬头,眼里有股倔劲,“你明明……高兴的。”
楚无咎没说话。
他确实高兴。那一声“楚兄来了?”,比斩断千军万马还让他心头一松。但他不能表现出来。元神未全,旧伤未愈,九霄洲水比天河还深,一个笑太早,可能就要拿命填。
他抬手,揉了把阿九的头发,动作粗鲁,把原本就乱的发茬搅得更糟。
“傻徒弟。”他说,“那老酒鬼肯定迟到。”
阿九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个角的门牙。
风卷着灰扑到脸上,他眯起眼,望着师父的背影。那人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,草绳绑发,竹篓背肩,像个走街串巷收破烂的穷汉。可就在几个时辰前,这个人一声轻哼,劈开了三千里云海。
他忽然觉得胸口发热,不是雷灵脉在跳,是别的什么。
“师父!”他快走两步追上去,“等找到地方,我能睡你旁边吗?”
“不能。”楚无咎头也不回,“你打呼噜。”
“我不打!”
“打。”
“那你也磨牙!”
楚无咎脚步微顿,差点被石头绊了一下。
他没回头,但耳尖有点红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残碑后的火堆早已熄灭,只剩一圈黑印。风吹过,带起几缕灰,打着旋儿飘向断崖。一只不知何时出现的乌鸦落在碑顶,歪头看了眼那“九”字,又扑棱棱飞走。
山道蜿蜒,通向雾中。
楚无咎右手搭在竹篓上,五指缓缓收拢。他知道,从踏足九霄这一刻起,藏不住了。
剑意已出,故人将至。
接下来的路,不会再有“巧合”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