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堆彻底熄了,最后一缕青烟被晨风卷走,像条逃命的细蛇。楚无咎的手还搭在竹篓上,指节发白,但没动。阿九也没动,只是右臂麻得厉害,手指头一根根蜷着,像是被人用绳子捆过又松开。他不敢甩,怕吵了这会儿的安静。
天边灰蒙蒙的,山脊线刚从黑影里浮出来,像块生锈的铁皮扣在头上。露水压弯了草尖,一滴砸在阿九额头上,凉得他眼皮一跳。
楚无咎这才动了。
他慢慢把背往后靠,脊椎一节节顶着石头挪直,左肩伤口扯了一下,疼得他牙根发酸,可脸上一点没露。他伸手探进怀里,摸出那卷《占星密卷》,布面焦了一角,边沿还有点发黏——那是昨夜火星溅上去留下的。他抖了抖,听见里面纸页沙沙响,确认没碎,才重新折好,塞进竹篓夹层。那夹层是用三块废矿铁片拗成的暗格,外头糊了层干苔,看上去跟普通破篓底没什么两样。
阿九盯着他手上的动作,喉咙动了动,也低头去掏自己的怀。他摸出那块破布,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圈,写着“子三”“丑初”,字迹是炭灰抹的,蹭得袖口都黑了。他小心翼翼叠了三折,又折四折,最后捏成指甲盖大的小方块,塞进最里层衣兜。那兜是他自己缝的,针脚粗得像蚯蚓爬,线头还露在外头。
他抬头,看见师父已经在背竹篓了。
竹篓沉甸甸的,里头装着昨夜剩下的半块烧饼、几块废矿铁、一小撮引雷石粉,还有那截用来点火的干藤。楚无咎把带补丁的袖子往篓带下一掖,防止勾住,然后站起身。动作不快,但稳,像棵老树拔根,慢是慢,可你推不动。
阿九赶紧跟着爬起来。膝盖一软,差点跪回去,忙用手撑地。右臂还是麻的,但他没喊,咬着后槽牙硬撑着站起来。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顺手把散在地上的碎布条踢进火堆灰里——那是昨夜包伤用的,不能再带了。
楚无咎没看他,只说了句:“走?”
阿九点头,声音有点哑:“走。”
楚无咎迈步,脚踩在焦叶上,发出脆响。他没回头,也没加速,就那么平平常常地往前走,像赶集,像串门,像只是换个地方晒太阳。竹篓晃着,篓里铁片轻碰,叮当两声,又被山风吞了。
阿九跟上。
山路不好走,前半夜打斗时塌了一段,现在满地碎石,有些还沾着黑血,踩上去滑。阿九右腿不太听使唤,走两步就得顿一下,但他没掉队。他盯着师父的背影,盯着那根草绳绑着的头发,盯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下摆被露水打湿了一截,心里反而踏实。
走了约莫半里,楚无咎忽然停下。
阿九差点撞上去,忙收脚,喘了口气。
楚无咎没回头,只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玄铁令。那令牌裂成三瓣,用麻线缠着,贴在皮带上,刚才走路时一直磕着大腿,有点烦人。他解开麻线,把令牌拿下来,吹了吹上面的灰,又用袖子擦了擦裂缝。三块碎片拼在一起,勉强能认出“楚”字的一撇一捺。
他看了一息,重新缠好,挂回原处。
“师父?”阿九小声问。
“没事。”楚无咎说,“就是觉得这玩意儿还挺结实,摔成这样还能用。”
阿九咧了下嘴,没敢笑出声。
楚无咎继续走,语气忽然轻松了些:“你说那些家伙,要是知道咱们就这么背着个破篓、穿着补丁衫去找他们麻烦,会不会以为咱们是来讨饭的?”
阿九愣了下,随即绷不住了:“那他们得倒大霉——咱们不是讨饭的,是来拆灶的。”
楚无咎侧头看了他一眼,眼角有点松:“嗯,拆得他们连锅底渣都捡不着。”
两人同时笑了下,笑声不大,但山谷里回了半声。
路渐渐往上,坡陡了,草也密了。楚无咎放慢脚步,让阿九能跟上。他左手扶了下竹篓,感觉干粮还在,引雷石粉也没漏,便安心了些。这种时候,东西不在多,而在“有”。有烧饼,就能撑一天;有废铁,就能布个绊子;有破布,就能记事。人活着,其实要的真不多。
阿九一边走一边偷偷活动右臂。麻劲儿还在,但比昨晚强了点。他试着屈了屈肘,成功了。他又试了试握拳,指尖能碰到掌心。他深吸一口气,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。
“冷吗?”楚无咎忽然问。
“不冷。”阿九答得快。
楚无咎没说话,但从竹篓里摸出一块油纸包,扔过去。
阿九接住,打开一看,是半块烧饼,边缘烤得焦黄,还带着点余温。
“吃。”楚无咎说,“不吃没力气骂人。”
阿九低头啃了一口,干得有点噎,但他没喝水,就这么咽下去。他记得师父说过,路上省一口水,关键时刻能救命。
楚无咎看着他吃,没催,也没说话。等阿九吃完,他才继续往前走。
天光亮得快了,云层裂开几道口子,透出淡金。山风也变了味,不再带着昨夜的血腥和焦臭,反而有点清甜,像是草根被晒出来的气息。一只山雀从灌木丛里扑棱飞起,叫了两声,又没了影。
楚无咎脚步没停,但呼吸深了些。
他知道,黑夜过去了。
再走一段,到了一处断崖边。下面是条干涸的河床,乱石铺地,远处有座孤峰,像把插进地里的刀。路在这里分了岔:一条往下,通向废弃的猎户小屋;一条往上,顺着山脊延伸,消失在雾里。
楚无咎站在岔口,没立刻选。
阿九站在他侧后,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渣,小声问:“走哪边?”
楚无咎望着那条上山的路,雾气浮动,看不远。他没回答,而是从竹篓里摸出一块烂木头——那是昨夜用来点火的,烧了一半,一头焦黑,另一头还带着树皮。他掂了掂,随手往前一抛。
木头滚了几圈,停在上山那条路的入口。
楚无咎点点头:“就它了。”
阿九没问为什么,直接抬脚跟上。
两人踏上山脊路。雾气缠着脚踝,湿漉漉的。楚无咎走在前,阿九在后,距离一步半,不远不近。竹篓轻轻晃,篓底铁片偶尔相碰,发出极轻的“咔”一声。
走到半山腰,楚无咎忽然停下。
阿九差点又撞上,忙收脚。
楚无咎转过身,看着他。
阿九仰头,脸上还带着赶路的汗,右脸烫伤疤在雾光里泛着暗红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等着。
楚无咎盯着他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下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嘲讽,就是简简单单,嘴角往上一提。
然后他说:“阿九,走吧,让那些家伙看看我们师徒的厉害!”
声音不高,也不凶,就像平常叫他吃饭。
可阿九听得浑身一震。
他猛地挺直腰,胸膛往前一顶,像是要把昨晚的痛、累、怕全挤出去。他咧开嘴,露出缺了颗小牙的豁口,大声道:“好,师父!”
楚无咎转身,继续往前。
阿九紧跟着,脚步虽还有点踉跄,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
雾越来越薄,天光从头顶洒下来,照在两人身上。楚无咎的青衫补丁闪了下光,阿九怀里的破布微微鼓动,像是藏了只活物。
山路蜿蜒向上,不知通向何处。
两人身影渐远,背影融入晨曦,像两枚钉进山体的钉子,稳,且不肯退。
风拂过空谷,卷起几片焦叶,在空中打了两个旋,又落下。
地上只剩熄灭的灰烬,和一只被踩扁的锈铁片,边缘朝天,像在等人把它捡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