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苗在枯枝上跳了两下,烧到尽头时猛地一缩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楚无咎伸手把那截炭化的枝条拨开,从竹篓底层又摸出一段更短的干藤,插进灰烬里引燃。火光重新亮起,照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。
阿九一直没动,背靠着石头,眼睛却睁着。他右臂还麻,手指蜷着伸不直,但左手一直贴在地面,掌心压着一小撮引雷石粉——这是刚才打斗后顺手收的,万一有动静,能炸出点响动。
“师父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“北斗还是倒着。”
楚无咎没抬头,正用指甲刮着密卷边缘一处焦痕。那地方原本有个星点,被火烧糊了,只留下一点墨色晕染的痕迹。他听了这话,才缓缓抬眼往天上看了一眼。
七颗星歪斜地挂在天上,尾巴冲地,头朝天,和昨夜一模一样。
“不是它要倒。”楚无咎收回目光,“是有人不让它正过来。”
“谁?”
“还能有谁。”他冷笑一声,“等着看戏的人呗。”
阿九不懂这些,但他记得昨晚上自己说的每一处异象,连时间都掐着数过。他小声念:“子时三刻,北斗倒悬;丑时初,北月赤弦闪现;寅时末,东南角一颗流星逆飞,落地无声……我都记着。”
楚无咎看了他一眼。
这孩子以前连饭都吃不上,哪会去数什么时辰。可现在,他说起这些来像报菜名一样熟。
“你还记得别的?”他问。
“记得。”阿九点头,“那天你教我‘踏云步’第三式,我说总踩空,你说是因为脚下地气乱了。我当时不信,后来晚上练的时候,真觉得脚底发虚,像踩在浮板上。”
楚无咎眼神一动。
他当时随口一句,是根据大地灵气流动的规律推的。可若真是地脉被扰动,那就不只是玄雷宗这一处有问题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阿九迟疑着,“他们不只是想搞玄雷宗?他们是想让整个地都不得劲儿?”
“差不多。”楚无咎把密卷摊开,手指点了点图上几个残存的标记,“你看这几个位置,虽然烧得只剩轮廓,但对应的都是地气最活跃的地方。就像人身上穴位,戳一个,疼一片。他们一个个点着来,等九个全动了,天地运转就乱套了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阿九攥紧了拳头,“一个个去找?”
“找?”楚无咎摇头,“我们又不是巡山的捕快,挨家敲门查案?再说,就算找到下一个点,人家阵法早布好了,咱们冲进去送死?”
“那……难道不管?”
“管。”楚无咎语气没变,“但我们得换个法子管。”
他把火堆往身边挪了挪,用烧黑的木棍在地上划了一道弧线,又点四个点。
“你看,劫来了,躲不行,硬扛也不行。”他指着第一个点,“玄雷宗这事已经发生了,我们救不了人,破不了阵,只能事后捡点线索。但下一次不一样。”
阿九凑近了些,脑袋几乎碰到师父肩膀。
“下一次,我们不等他们布完。”楚无咎声音低下来,“我们只做三件事:一看星象有没有变,二看地气稳不稳,三听风里有没有铁锈味。”
“铁锈味?”
“血祭要用生魂,炼阵得放血。”楚无咎淡淡道,“血多了,风吹过来都是腥的。”
阿九听得脖子发紧,但没往后缩。
“所以咱们不用猜他们在哪儿。”楚无咎继续说,“只要发现哪里星不对、地不稳、风带血,那就八成是下一个劫点。我们赶过去,不一定能救人,但至少能搅局。”
“就像昨晚那样?”阿九眼睛亮了,“咱们埋伏,他们一动手,我们就砸场子?”
“对。”楚无咎嘴角抽了一下,“别人唱大戏,咱们专挑锣鼓刚响的时候冲上台,一脚踹翻香炉。”
阿九咧嘴笑了,笑完又赶紧憋住,生怕吵了这难得的安静。
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。
火堆噼啪了一声,崩出几点火星,落在楚无咎袖口补丁上。他拿手指捻灭,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过了会儿,阿九低声问:“师父,你说他们会再来吗?”
“会。”楚无咎答得干脆,“昨夜那批人只是探路的。真正干活的还没露面。他们见我们没走,反而守在这儿,就知道我们盯上了这事。接下来,要么派更强的来灭口,要么干脆启动下一个劫点,逼我们动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就走?”
“不。”楚无咎摇头,“我们现在不动,就是在告诉他们——我们知道你们要干什么,而且我们不怕。”
阿九听得似懂非懂,但他明白一点:师父不想逃了。
他又想起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,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圈,旁边还写着“子三”“丑初”“寅末”。
“这是我记的。”他说,“以后再看到奇怪的事,我就写下来,不靠脑子记。”
楚无咎扫了一眼,没说什么,只点了点头。
这个动作很小,但在阿九眼里,比什么都重。
他知道,师父从不夸人。能不骂,就是最好的话。
火光渐渐弱了下去,风从谷口灌进来,吹得密卷一角扑棱作响。楚无咎伸手按住,顺手把卷子折好,塞进怀中贴肉的位置。
他坐直了些,左肩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呼吸时肋骨处有种钝锯感,但他没去碰。
阿九察觉到了,悄悄把自己的外袍往师父那边扯了扯,盖住他露在外面的手臂。
楚无咎低头看了眼,没推开。
“阿九。”他忽然叫了一声。
“嗯!”阿九立刻抬头,坐得笔直。
楚无咎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,声音也平得像条线:“我们要做好准备,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。”
阿九没问多难,也没问会不会死。
他只是用力点头,声音不大,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:“师父,我跟你一起。”
楚无咎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山谷里静得很,连灰烬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远处山头,乌鸦叫了一嗓子,又扑棱飞走。
楚无咎把手搭在竹篓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们不再是被动逃命的猎物。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,也得一步步踩过去。
阿九没再说话,只是把那块画满符号的破布紧紧攥在手里,指头都泛了白。
他右脸的烫伤疤在火光下泛着红,像一块没冷却的铁。
风停了。
火苗将灭未灭,在最后一缕青烟升起前,楚无咎抬起手,轻轻拍了拍徒弟的脑袋。
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阿九没躲,也没笑,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了些。
夜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