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彻底沉入山后,山谷里最后一点光也褪干净了。
楚无咎靠在那块被雷劲炸出裂纹的巨石上,肩膀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。其实没睡,只是眼睛闭着,手指在竹篓边缘轻轻敲了两下,像在数心跳。
阿九坐在他左下方半步远的地方,右臂还麻得抬不起来,但他不敢动,生怕吵了师父。可他又怕师父真睡过去——这一睡,可能就醒不了。所以他悄悄挪了挪屁股,凑近一点,小声说:“师父,风凉了。”
楚无咎眼皮掀开一条缝,看了他一眼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锅底:“废话,天黑了当然凉。”
“我不是废话……”阿九嘟囔,“我是说,你要不要……看点东西?”
“看什么?看尸体?”楚无咎哼了一声,“你当我是秃鹫?”
“不是。”阿九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布帛,边角烧焦了一块,字迹模糊,但能看出是星图走势,“是那个……云家老祖留下的《占星密卷》。”
楚无咎盯着那卷子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:“你藏得还挺深,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进你怀里的?”
“你昏过去那会儿,我顺的。”阿九理直气壮,“你说过,敌人掉的东西,不捡白不捡。”
“我是说过。”楚无咎点点头,“但我还说过,贪小便宜吃大亏。”
“可这次不吃亏。”阿九把卷子往前递了递,“你看,这图上有个点,跟我那天晚上看见的一样!”
“哪天晚上?”
“就是咱俩躲进山沟那天,半夜我起夜,抬头一看——北斗七星倒挂着,尾巴冲地,头朝天,愣是三天没动!我还以为眼花了。”
楚无咎沉默片刻,慢慢坐直了些,左肩伤口扯得他龇牙咧嘴,但他没管,伸手接过密卷,抖开一半铺在膝盖上。
风一吹,纸角翻飞。
“没火不行。”他说。
阿九立刻把手掌贴在地上,咬牙运劲。一丝微弱的蓝光从他掌心渗出,像快要熄灭的炭火,勉强照亮了卷面一角。
“行了。”楚无咎低头看,“别硬撑,再把你经脉烧穿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阿九倔着脖子,“你都能用烂木头引雷劫,我这点雷气算啥。”
楚无咎没理他,只盯着图上看。那是一幅残缺的星轨图,中央大片被火烧毁,只剩外围几道弧线和零星标注。他看得极慢,一个符号一个符号地扫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写的是‘九劫将临’?”阿九指着一行古篆问。
“不是。”楚无咎摇头,“是‘九迹归墟’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意思是,有人想把九个地方的灾劫连成一线,搞个大阵法。”楚无咎用指甲轻轻刮过焦痕边缘,“可惜烧得太狠,中间那段怎么也看不清。”
“那……能不能猜?”阿九眨眨眼,“比如,按两边的星位推?”
楚无咎斜他一眼:“你倒是敢想。”
“我这不是跟你学的嘛。”阿九挠头,“你上次用半截断木头布了个‘伪诛仙阵’,不也没图纸?”
楚无咎嘴角抽了抽:“那是应急,不是正经推演。”
“可你不还是成了?”
“……”楚无咎懒得争,低头继续看,“你刚才说北斗倒悬三天不动?”
“对!而且第三天早上,天上还有条红丝,横着划过月亮,一闪就没。”
楚无咎猛地抬头,目光如刀:“红丝在月轮北侧还是南侧?”
“北侧!偏左一点。”
楚无咎呼吸顿了一下,手指迅速在卷面上移动,比对一处偏移的星点位置,低声念:“北月赤弦,星枢逆轮……这他妈真是‘劫引之兆’。”
“啥意思?”阿九凑近。
“意思是有东西在人为搅乱星位。”楚无咎冷笑,“正常天象不会这样,除非有人用大阵法强行扭曲轨迹。”
“谁干得了这种事?”
“能炼渡虚境的疯子。”楚无咎合上眼,剑主记忆深处翻出一段残影——九重天外,一座黑塔悬浮,塔顶竖着七根骨刺,每根刺上都绑着一块碎玉,夜里发红光。“不过现在想这些没用,我们连自己在哪一‘迹’都不知道。”
“可这卷子上有标记啊!”阿九突然指着图边缘一个小圈,“你看这儿,画了个山形,底下还有个‘雷’字残角!是不是玄雷宗?”
楚无咎睁开眼,仔细辨认,缓缓点头:“有可能。”
“那不就对了?”阿九声音高了,“第一个劫在玄雷宗,第二个呢?第三个呢?咱们照着图找过去,说不定能找到破法!”
楚无咎盯着他看了五秒,忽然说:“你脑子什么时候这么灵了?”
“我一直灵!”阿九不服,“是你总说我蠢!”
“以前是真蠢。”楚无咎老实点头,“今天算蒙对一次。”
“这叫推理!”阿九气得脸通红,“再说,我好歹也是你徒弟!”
“哦。”楚无咎应了一声,又低头看卷子,“那你再推一个:为什么偏偏选这些地方动手?它们有啥共同点?”
阿九卡住了。
他瞪着眼睛看图,左瞧右瞧,突然灵光一闪:“都有山!你看,这个像山尖,这个也有棱角,还有这个……”
“全天下哪儿没山?”楚无咎打断,“你当劫难是挑风景名胜发的?”
“那你说是啥?”阿九不服气。
楚无咎没答,而是用指甲轻轻点了点图上几个未被烧毁的星点,低声道:“这些位置……对应的都是地脉交汇口。”
“啥叫地脉交汇?”
“简单说,就是大地灵气流动的十字路口。”楚无咎解释,“就像人身上有经络,大地也有。某些地方天然汇聚能量,容易引发异变。若有人在这些点上动手脚,就能撬动整个天地运转。”
“所以……他们是想让大地发疯?”阿九听得头皮发麻。
“差不多。”楚无咎冷笑,“不过这手法太糙,漏洞百出。要是我当年还在九重天,随手一道剑意就能斩断他们的阵眼。”
“那你现在……不能想想办法?”
“我现在?”楚无咎摊手,“连运个火球都要靠你这点雷光照明。”
阿九瘪嘴,不说话了。
风从谷口灌进来,吹得密卷哗啦作响。远处传来乌鸦扑翅声,尸体味混着焦土气息,在夜里格外刺鼻。
过了好一会儿,楚无咎忽然开口:“你有没有发现,这卷子虽然残了,但烧毁的部分很奇怪。”
“怎么奇怪?”
“边缘焦黑,但中心那一块,像是被人用利器刮掉的。”楚无咎用指腹摩挲焦痕,“不是火烧的,是削的。说明对方知道这里最关键,特意毁掉。”
“那……会不会是写着怎么破劫的地方?”
楚无咎眼神一动,转头看他。
阿九被看得缩了缩脖子:“我、我就随口一说……”
“不。”楚无咎缓缓道,“你说对了。”
他声音压低:“一般人遇到劫,第一反应是‘怎么躲’‘怎么逃’。但这卷子不同,它不教避劫,反而记录劫兆。说明编撰者根本不想让人避开——他是想让人‘应劫’。”
“应劫?”
“对。”楚无咎点头,“不是逃避,而是利用。就像你引雷劲穿石裂土,本质是借力打力。或许所谓的‘破劫之法’,根本不在躲,而在顺势而为。”
阿九听得眼睛发亮:“所以我们要找的不是‘怎么活下来’,而是‘怎么反过来用它’?”
“聪明。”楚无咎难得夸了一句,“不过你还差一步。”
“哪一步?”
“我们现在连‘势’在哪儿都不知道。”楚无咎合上卷子,轻轻折了两下,塞进怀里,“只知道玄雷宗是第一站,其他八个地点在哪,对应什么星象,全无头绪。”
“那……不能一个个试?”阿九问。
“试?”楚无咎笑出声,“你以为这是赶集买菜?走错一步,万劫不复。”
“可总得开始吧?”阿九握拳,“不然等他们把九个点连完,咱们连骨头渣都不剩。”
楚无咎没说话,只是抬起手,指向夜空。
北斗依旧倒悬,七颗星黯淡无光。
“今晚星象未改。”他低声道,“说明他们还没启动下一个点。”
“那就是还有时间!”阿九眼睛亮了。
楚无咎看了他一眼,没反驳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,动作难得温和。
“行了。”他说,“今天你也够呛,别撑了,歇会儿。”
“我不困!”阿九嘴硬。
“你手臂都在抖。”楚无咎冷笑,“再装下去,明早连烧饼都拿不稳。”
阿九低头一看,果然右臂微微颤动,连忙藏到身后。
“我没事……”他还想犟。
“嗯。”楚无咎打断,“我知道你不怕疼,也不怕死。但你现在要是倒了,谁给我举灯照卷子?”
阿九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:“那你可得好好写本新功法,让我早点变强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楚无咎闭上眼,“明天开始,加练十趟‘踏云步’。”
“啊?!”阿九顿时苦了脸,“昨天才加的!”
“嫌多?”楚无咎睁开一只眼,“那改成二十趟。”
“……”阿九彻底蔫了。
他默默往师父身边蹭了蹭,背靠着石头,仰头看天。
星星冷冰冰地挂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楚无咎也望着天,手里无意识摸着怀中的密卷。
风更大了。
他忽然低声说:“阿九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记住,下次看到星象异变,别光顾着吓,先记下来。”
“记什么?”
“方位,时间,颜色,持续多久。”楚无咎缓缓道,“也许哪天,这些零碎就能拼出一条活路。”
阿九认真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。
山谷静得能听见灰烬落地的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楚无咎忽然动了动,从竹篓底层摸出一小段枯枝和一块黑矿石。他用矿石在枯枝头上刮出火星,点燃,插在身前地上。
火苗跳了跳,映亮了他半张脸。
他重新掏出密卷,展开一角,继续看。
阿九看着那点微光,悄悄靠得更近了些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右脸的烫伤疤痕泛着淡淡红光。
他盯着星图,嘴里小声嘀咕:“山形……雷字残角……北月赤弦……”
楚无咎听着,没打断。
他知道,有些事,不必说得太明。
只要这孩子还在想,在看,在问——
那就还没输。